陳辰也沒多解釋。眼下村民滿腦子都是「安民稅」,誰有心思聽他說天氣。反正他只是提個醒,一場雨對收成的影響終究有限。
又勸了幾句,村民們才三兩兩地散了,嘴裡還罵罵咧咧,埋怨官府突然加這麼重的稅,誰家受得了。
等人走光了,陳辰也轉身回家。
馬修傑這會兒正坐在陳家堂屋裡,坐立不安,一隻手還按在腰間的灰布包上。面前只擺了一碗白水,陳和把對官府的怨氣也撒在了他身上,連待客的粗茶都沒給他上。
陳辰走上前:「馬大人。」
馬修傑趕緊站起來:「陳里正這可太客氣了,直接叫我名字就好。」
陳辰示意他坐下,說道:「那我就不見外了,馬兄,這次徵稅到底什麼情況?」
「還能怎樣?」馬修傑坐下嘆了口氣:「上頭下的命令,我們只管執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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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些大人物動動嘴,我們就得跑斷腿,還得冒著挨揍的風險來貼告示。」
陳辰皺起眉頭說道:「家家戶戶剛熬過冬,連吃飯都緊巴巴的,哪來那麼多錢?能不能緩一緩?」
馬修傑搖頭:「這事催得急,沒得商量。」
說完他壓低聲音:「我跟老弟透個實情,聽說南邊流民又鬧事了,官府加稅就是為了這個。」
接著又忍不住小聲罵:「這幫流民也是不知好歹,開春了還不回去種地,攪得我們也跟著不安生!要我說,乾脆全剿了才清淨。」
陳辰搖頭說道:「要不是真活不下去,誰願意去當流民、當山匪呢?」
馬修傑愣了一下,慢慢點點頭說道:「倒也是,這世道不容易啊。」
隨口應了一句,他就不願再多聊這個話題了。
他把一直護在腰間的灰布袋子拿到桌上,小心地取出一本冊子和一張文書,推到陳辰面前:
「今天還有件事,陳天峰家那一百多畝田已經全歸官府了,加上原本的兩百畝官田,還得麻煩陳里正把租契定下來。」
眼看就要春耕,幾百畝官田的事,一點都耽擱不起。
陳辰拿起冊子翻開,裡面是大田村田地的魚鱗圖冊。
他一邊翻看一邊問:「不先問問村里其他富戶嗎?」
大田村雖然不大,但除了陳天峰,還有幾戶家境不錯的。
雖然比不上長河村趙和泰那麼富裕,但也是養著牲口、有著幾十畝地的人家。
田種不過來的時候,他們會雇佃戶來幫忙。
當然,也有窮得幾乎全靠當佃戶過活的,比如顧於賀、顧於健兩兄弟。
自家就三四畝地,根本不夠種,每到春種秋收就得出去找活兒干。
馬修傑說道:「這就歸陳里正定了。誰想租田、收多少租子,我們不管。只要秋收時,每畝地向官府交三斗租子就行。」
說著,他把那張文書也遞了過來。
是馬修傑早就擬好的租契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田地三百三十二畝,租稅一百石。
官府的印已經蓋好了,就等陳辰簽字畫押。
陳辰又看了看手裡的魚鱗圖冊,卻覺得不對勁,說道:「這數目不對吧?」
「哪裡不對?租契我查過,應該沒問題啊。」馬修傑湊過來問。
陳辰指著冊子,說道:「不是租契,是這圖冊。北邊這一大片,明明都是荒地,根本種不了,什麼時候也算進官田了?」
馬修傑有點意外地看向陳辰。
陳辰也疑惑地回看他。
馬修傑這下真信他毫不知情,搖頭笑道:「看來陳里正確實不清楚裡頭的彎彎繞繞。」
「什麼彎彎繞繞?」
馬修傑捻了捻鬍子:「官田帳上是兩百畝,真正能種的地,其實只有一百二十畝。」
「陳天峰家的田契,寫著一百三十二畝,實際也就九十二畝。」
陳辰懵了,問道:「那稅糧……」
馬修傑拍了拍魚鱗冊:「照帳面數目收的。」
好傢夥!
陳辰原以為陳天峰放糧八出十三歸已經夠黑了,沒想到官府這一手更絕。
實際田畝比登記少了快三分之一,稅卻得按滿額交。
上回聽梁永鋒說每畝三斗稅,他還覺得挺划算,租下來肯定有的賺。
現在這麼一算,實際要交的租子,差不多占到收成的四成。
再扣掉請人種田的工錢、種子錢。
萬一遇上收成不好,忙活一年全白干都有可能。
難怪之前梁永峰提過,陳天峰家地也比帳上少,原來藏著這一出。
見陳辰不說話,馬修傑笑了笑:「陳里正別嫌多,永年縣地多人少,又多是新開的荒。實田和帳上差的還算少的。」
「再往南邊去,實際到手田畝和官府登記的,差個五成都算平常。」
差一倍?
那不就等於種十畝地,要交二十畝的稅。
年景好還能湊合餬口,稍微有點天災人禍,交完稅就只能啃樹皮挖野菜了。
這麼收稅,能不造反嗎?
陳辰越來越覺得這世道真是爛到根了,離天下大亂恐怕也不遠了。
好在永年縣偏,真要亂也是最後才波及到這兒,他還能抓緊時間做點準備。
「陳里正,在這兒簽字按手印吧。」馬修傑的話把陳辰拉了回來。
陳辰想了想,還是拿起了筆。
心裡大概一估,實際能耕的地大概一百九十畝左右。
要是畝產平均一石半,扣掉所有開銷,最後能剩下六十兩上下。
這點錢他現在已經不太看得上了。
可這些田他不租,官府第一個不答應。
再說還有不少佃戶靠著這些地過日子,就當是盡他這個裡正的本分吧。
他用毛筆在租契上寫下名字,又把手掌塗黑,用力按了上去。
馬修傑拿起來,小心吹乾墨跡。
仔細看了一遍,才把田契折好,收進那個舊布包里:「成了,陳里正,這事就算定了。」
「還得麻煩你催村里人趕緊春耕,別誤了農時。」
「另外,安民稅和徭役的錢,也請里正提早收齊。到時候要是收不上來,官府就得派人下來挨家催了。」
「明白。」陳辰走上前握了握馬修傑的手,「辛苦馬兄專門跑這一趟。」
馬修傑感覺手裡多了個硬東西,低頭一看,是塊小碎銀。
稍稍一掂,約莫一二兩重,眼裡頓時亮了一下。
他每月俸祿也就二錢銀子,還經常拖欠不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