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,各府的春種報表像雪片一樣飛進干清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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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在偏殿裡也坐不住了,隔三差五往干清宮跑。朱元璋案上的摺子堆得比人還高,一本一本地翻過去,翻到高興處就拿硃筆在摺子上批一個「好」字,翻到不滿意的就擱在一邊等沈越來了問。戶部的匯總冊子越來越厚,從六十萬畝漲到七十萬,又漲到八十萬,到三月中旬的時候,報上來的數字加起來已經九十三萬畝了。
「還差七萬。」朱元璋把硃筆擱下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他面前那張輿圖上已經密密麻麻標滿了紅點,從應天府往北鋪到北直隸,往南鋪到松江府,往西鋪到鳳陽府,連成了一片暗紅色的網。
沈越站在案前翻了翻最新到的幾本摺子。山東布政司報了三萬畝,山西報了兩萬畝,陝西報了一萬五千畝,河南又加了一萬。加起來正好七萬出頭。他把摺子合上擱回案上,朝朱元璋點了點頭。
「九十三萬畝加七萬,湊整一百萬。」
朱元璋把輿圖攤平了,拿硃筆在空白處補了幾個點,把山東、山西、陝西的標記添上去。他畫完了把筆擱下,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張輿圖。圖上的紅點從北到南連成一片,像一張正在生長的、紅色的網,把大半個大明版圖都罩了進去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聲。笑聲短促,從鼻子裡擠出來的,但沈越聽得出來——跟平時那種刀背蹭磨石的聲響不一樣,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終於松出來的勁兒。
「一百萬。」朱元璋說,「咱去年想的是後年才到一百萬。你提前了一年。」
沈越站在案前沒接話。朱元璋把輿圖捲起來收好,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春光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樹今年花開得特別盛,粉白色的花瓣壓滿了枝頭,風一吹落了一地,把青磚地鋪得斑斑駁駁的。
「咱昨晚跟妹子算了算,」朱元璋說,「一百萬斤棉種,秋天能收一億斤皮棉。彈了紡了織成布,三千多萬匹。大明戶數咱記不住,但戶部說,全天下不到兩千萬戶。就是每戶都能分到一匹布還多。」
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春日的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皺紋和粗糙的皮膚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站在光里,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棉布袍子被風吹得微微拂動,袖口的毛邊捲起來,布面洗得發白,但經緯還是密實的,沒有破洞。
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跟咱幾年了?」
沈越想了想。洪武元年春天在沈家村破廟裡簽到的第一錠銀子,到現在,快六年了。他脫口而出:「快六年了。」
朱元璋點了點頭。他走回案後坐下,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,提筆蘸了墨,在扉頁上寫了一個「准」字。寫完了擱下筆,把摺子合上推到案邊。
「戶部說,萬民衣今年要發到各府貧戶。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先發,北直隸和南邊各府明年跟上。一共要發多少件,讓他們算了報上來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城門口看見的那一隊領棉衣的百姓,老婦人抱著新衣裳摸了又摸,小孩套上長了一截的袖子,他娘在旁邊把袖口往裡卷。他又想起沈家村李嫂家的那個小男孩,身上穿的那件靛藍小棉襖,是劉老栓孫子穿小了給過去的。他想起劉老栓孫子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襖,收起來了,等著第二個娃再穿。
他從干清宮出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他經過石榴樹,樹上今年新抽的嫩葉綠得發亮,枝頭剛冒出來的花苞米粒大小,裹著一層暗紅色的苞衣。他站了一會兒,往太醫院伙房走。戴秉彝正在灶台前熬藥,見他進來,從案板上拿起一隻碗盛了粥遞過來。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喝粥。戴秉彝一邊扇火一邊說:「先生,戶部今早送了兩本摺子來,一本是松江府報的春種,一本是鳳陽府報的。下官看了一遍,松江府今年擴到了五萬畝,鳳陽府擴到了十萬畝。加起來十五萬畝,比去年翻了一倍多。」
沈越喝了口粥,接過摺子翻了翻。松江府五萬畝,用的全是去年從鳳陽府調過去的早熟種。鳳陽府十萬畝,趙莊和雙橋村各占了一萬畝,剩下的分在周邊十幾個村里。他把摺子合上擱在案板上,繼續喝粥。
喝完粥他從太醫院出來,往城東走。春日的官道上人來人往,有挑擔子的貨郎,有牽驢的農夫,有揹著包袱的婦人。他混在人流里慢慢走,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,劉老栓正蹲在田埂上檢查新出的棉苗。棉苗已經半掌高了,子葉展開,嫩綠的兩片,在春風裡輕輕搖晃。劉老栓看見他來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先生,今年出苗比去年還齊。俺數了幾壟,九成五往上。」
沈越蹲下來撥開一株棉苗根部的浮土看了看。根系扎得深,側根已經鋪開了,比去年這時候壯實。他把土覆回去,站起來看了看整片棉田。二百畝地綠油油的一片,棉苗行行分明,壟溝筆直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深綠。遠處的田壟上,張老四和李柱子各帶了一幫人,正彎著腰在地里檢查補苗的情況。
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陣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暖融融的,帶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氣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快六年,表面的絨毛磨得乾乾淨淨,光滑得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腦中「叮」了一聲。
系統提示:棉種推廣面積突破一百萬畝。當前覆蓋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、北直隸各府、山東、山西、陝西、河南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廣,合計一百萬畝。萬民衣計劃同步推進,首批覆蓋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貧戶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棉田(百萬畝里程碑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萬民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萬民衣覆蓋各府貧戶,棉種推廣面積達到一百萬畝,最終獎勵已觸發。系統將在一日內完成升級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內容消化了一會兒。萬民篇的內容很厚——從棉種推廣到萬民衣,從勸農學館到各府棉田,從種子到布匹到衣裳,整個鏈條都被梳理了一遍,像是把這六年做的事從頭到尾記了一本總帳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
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春水從橋下流過,嘩嘩地響著,帶著新漲的河水特有的泥沙氣味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,芽尖已經長成了細長的葉子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今天陛下在干清宮說,棉種推到了一百萬畝。他念叨了一下午,說要給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棉衣。你那塊提花布做了件新袍子,掛在衣櫃裡。明天來坤寧宮吃飯,陛下也在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苞在夜風裡輕輕顫著,暗紅色的苞衣上裂開了幾道縫,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尖。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試了試,肩寬、袖長、下擺都正好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櫃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快六年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棉籽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春風暖融融的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,像一粒已經在土裡扎了根、等著明天再發一次芽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