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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各府來報

  入秋之後,各府的秋收報表陸續到了。

  沈越那幾天沒去城東,天天在干清宮幫著朱元璋翻摺子。戶部把各府報上來的數字彙總了一本總冊,厚厚一沓,用麻繩扎著擱在案角。朱元璋每翻一本就在輿圖上標註,標到後來輿圖上紅點密密麻麻的,從應天府往北鋪到北直隸,往南鋪到松江府,往西鋪到鳳陽府,連成了一片。

  這日翻到最後一本,是江西布政司的摺子。朱元璋拆開看了看,臉色暗了一下,把摺子遞給沈越。沈越接過來掃了一遍——江西試種的三萬畝棉,出苗只有五成,結桃也稀,報上來的皮棉產量只有鳳陽府的三分之一。摺子後面附了當地知府的詳文,說南邊秋天雨水多,棉桃還沒裂開就爛在了枝上,收回來的一半還是濕的,曬乾了絨也發黃。

  朱元璋把筆擱下,靠在椅背上:「南邊不行?」

  沈越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。江西試種的地塊選在鄱陽湖邊,地勢低,排水不好。棉種用的是北邊帶來的中熟種,秋天雨季來的時候棉桃還沒裂,水汽悶在桃殼裡,爛了瓤。他合上摺子擱回案上。

  「地選錯了。」他說,「南邊種棉得選坡地,排水好的。種子也得換早熟的,秋天雨季來之前就得摘完。」

  朱元璋把摺子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遍,又把湖廣和浙江的摺子翻出來看了看。湖廣種了兩萬畝,出苗六成,比江西強些,但產量也低。浙江種了一萬畝,出苗七成,產量和鳳陽府差不多,但絨短,紡出來的線粗。三個布政司加起來試種六萬畝,收上來的皮棉不到二十萬斤,連江西一府的萬民衣都發不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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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元璋把三本摺子並排擱在案上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。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秋陽。院子裡那棵桃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,鋪了一地。

  「南邊的事,」他說,「你去一趟。看看地,看看種,看看人。回來告訴咱,南邊到底能不能種棉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嗯了一聲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他出了城。隨行的是兩個書辦,一個鳳陽府來的趙姓後生,一個松江府來的李姓後生,都是從勸農學館頭一批結業出來的,跟著沈越下過幾次地,手腳利索。三人騎馬往南走,先到了浙江,看了幾塊試種的棉田。地選在半山坡上,排水確實好,但坡太陡,棉苗種下去澆不上水,旱的時候葉子捲起來,產量上不去。沈越在田裡轉了一圈,蹲下來抓了把土看了看。土是紅壤,酸性重,棉花不愛長。

  他在浙江待了三天,把幾塊試種地都走了一遍,寫了詳細的筆記。然後往江西走,走了五天到鄱陽湖邊。當地知府姓何,三十來歲,去年剛放下來的,見了沈越拱手行禮,領著他到棉田裡看。沈越在地頭站了一會兒就看出問題所在——地選在湖邊低洼處,排水溝倒是挖了,但挖得太淺,秋雨一來水排不出去,棉桃爛了根。他蹲在地頭,讓何知府把當地的里正和書辦叫來,在地頭把選地、開溝、換種的事講了一遍。

  「南邊種棉,選地是第一要緊。低洼地不能種,得選坡地,排水好的。坡地也不能太陡,太陡了存不住水,旱的時候澆不上。半坡最好,上頭有樹擋風,底下有水可引。」他在田埂上畫了個示意圖,把坡度和水渠的位置標清楚,「種子得用早熟的。北邊的種拿到南邊來,秋天雨季一來桃還沒裂,全爛在枝上。早熟種晚種半個月,秋雨之前就能摘完頭茬。」

  何知府拿筆記下了,又讓人把當地幾個老農叫來問。老農說南邊種棉用本地老種,產量低但能收上一些。沈越讓他們把老種拿出來看了看——絨短,桃小,但確實比北邊的種早熟。他把兩種種子各抓了一把放在掌心裡對比,心裡有了數。

  從江西往回走的時候,他繞道去了湖廣。湖廣的試種地在洞庭湖邊,和江西的情況差不多,但當地里正已經自己試著改了排水溝,比江西的強些。沈越在地頭教他們挖深溝、培高壟,又看了幾塊坡地,選了兩塊明年打算擴種的。

  回到應天府的時候是十月中了。沈越在干清宮把南邊的情況一一說了。朱元璋坐在案後聽著,面前攤著那幾本摺子和沈越的筆記。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陣,把摺子合上碼成一摞擱在案角。

  「南邊的事,」他說,「明年先不急擴。把選地和換種的法子寫成冊子,發到各府。讓他們自己試,試成了再報上來。你寫一本南邊種棉的法子,和北邊的分開。」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。他從干清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,甬道上的青磚被秋雨打濕了,映著宮牆上的燈籠光,亮晃晃的。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上掛滿了青石榴,比去年的大了一圈,有幾顆已經裂開了口子,露出裡面深紅色的籽粒。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,往新偏殿走。

  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南邊的事辦完了?陛下今天下午說,你跑了兩個月,該歇歇了。你那塊提花布的袍子掛在衣櫃裡一直沒穿,天冷了,換厚的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青石榴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裂開的口子在暗處露出一線暗紅。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看了看。那件提花布的棉袍疊得整整齊齊的擱在最上層,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里若隱若現。他把袍子取出來抖開,在身上比了比。肩寬、袖長、下擺都正好。他把袍子重新疊好放回衣櫃,關上門,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
  窗外秋雨細細密密地落著,打在窗紙上沙沙響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