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村破廟改成學館的事,朱元璋派了工部的人去辦。沈越本來沒打算回去看,但劉老栓托人捎了話來說學館修好了,頭一批來學種棉的人已經到了,問他有沒有空過去瞧瞧。
他去了。
從應天府到沈家村,走了兩天。官道上春末的日頭已經有些熱了,路兩旁的楊樹綠蔭濃得遮住了半邊天,走起來還算涼爽。到村口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,日頭偏西了,照在老槐樹上把新葉照得透亮。樹下停著兩輛牛車,車上擱著行李和鋪蓋卷,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蹲在樹蔭底下歇腳,看打扮像是各府來的書辦。
沈越走過去,其中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:「敢問是沈先生?」
「嗯。」
幾個人都站了起來,拘謹地朝他點頭。沈越看了看他們的面孔——一個圓臉後生,一個瘦高個,一個黑臉漢子,還有一個戴方巾的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。四個人,風塵僕僕的,但精神頭還算足。
「鳳陽府來的?」他問。
「俺是鳳陽府的,姓趙。」圓臉後生指了指旁邊幾個人,「這位是開封府來的孫書辦,這位是濟南府來的李書辦,這位是北直隸來的周書辦。俺們幾個先到的,後頭還有幾個府的,這兩天陸續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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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點了點頭,往村里走。破廟還是那間破廟的位置,但已經認不出來了。工部的人把廟牆拆了重砌,青磚到頂,屋頂換了大梁,鋪了新瓦,廟門擴寬了,換成兩扇對開的木門,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,上面刻著「勸農學館」四個字,是朱元璋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筆畫很深,像是刻的人用了大力氣。
廟裡面也改了。原來供土地公的正堂被清空了,擺了幾張長條桌和條凳,牆上掛著一張大幅的棉種流程圖,是沈越那本冊子上的十八條,抄成了大字,一條一條寫清楚了貼在牆上。東西廂房改成了宿舍,各擺了四張床鋪,被褥是新的,藍布面,疊得整整齊齊。灶房也搭起來了,就在院子東側,鍋碗瓢盆齊全,門口碼著一垛劈好的柴火。
劉老栓蹲在院子裡,正拿一把舊鋤頭在教兩個後生怎麼開溝。他看見沈越走進來,把鋤頭杵在地上站起來:「先生來了。學館前天收拾好的,昨天開始教。這是鳳陽府新來的兩個後生,趙里正讓俺先帶著,等各府的人都到齊了再正式開課。」
沈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看著劉老栓重新蹲下去教開溝。他教得很細,鋤頭落地的角度、挖土的深淺、翻上來的土塊碎成什麼樣,一樣一樣地講。兩個後生蹲在旁邊,每人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地上比劃。
他在學館裡轉了一圈,又走到廟後面的空地上看了看。那片空地原來是雜草叢生的廢地,現在被推平了,整成一小塊示範田,壟溝起好了,棉苗已經種下去了,綠油油的一小片,和城東大田裡種的一個法子。
他站在示範田邊上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這座破廟,五年前他剛穿來時在這裡睜開眼,身上只有一件破短褐,手裡攥著第一錠銀子。現在廟變成了學館,牆上貼著種棉的法子,院子裡有人在學開溝,示範田裡棉苗正綠著。
他收回棉籽,在院子裡站了一陣。暮色從東邊漫上來,把院牆和屋頂籠在灰藍色的暗影里。劉老栓收了工,兩個後生也站起來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沈越和他們一起走到村口的牛車邊上,幾個先到的書辦正在往學館裡搬鋪蓋卷。
他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,把行李搬進廟門。日頭落盡了,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,映在學館新砌的磚牆上,把青磚也染上了一層暖色。他轉過身,沿著來路往官道上走。
走了幾步,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系統提示:勸農學館正式啟用。首批學員: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北直隸各府書辦及里正共十二人。教學計劃:春季下種、夏季管理、秋季收種、冬季儲運,四季輪迴,每年培訓三批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沈家村·勸農學館(原破廟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教導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學館五年內培訓各府農師三百人,可觸發後續獎勵。
沈越在官道上站了一會兒,把新入腦的內容消化了一遍。教導篇的內容很實在——怎麼教人種棉,怎麼示範,怎麼糾錯,怎麼讓人一遍記住。像是把他這幾年在田裡教人的經驗總結成了一本可以用的話術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官道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,伸向遠處的田野。他走了一陣,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下來歇腳。春末的夜風暖融融的,吹在臉上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味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去。
第二天下午回到應天府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他先去干清宮,朱元璋坐在案後批摺子,見他進來抬起頭。
「學館開了?」
「開了。頭一批到了四個府的人,劉老栓在教。」
朱元璋點了點頭。他從案上拿起一本摺子翻開,看了一眼又合上:「戶部說,各府報上來的明年計劃又加了。鳳陽府想擴到十萬畝,開封府八萬,濟南府八萬,北直隸各府八萬,松江府五萬,江西、湖廣、浙江各報了三萬試種。加起來六十多萬畝。」
沈越站在案前聽著。朱元璋擱下摺子,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日光。春末的日頭把青磚地照得亮堂堂的,院子角落裡那棵桃樹已經結了小青桃,毛茸茸地掛在枝頭。
「六十多萬畝,」朱元璋說,「明年秋天,萬民衣能發到各府了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站在殿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日光和桃樹上的青桃。從干清宮出來的時候,他經過石榴樹,樹上已經結了滿枝的青石榴,比去年又密了些,壓得枝頭彎彎的。他回到新偏殿,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學館開了?陛下下午念叨了好幾回。你那塊提花布做了件新袍子,掛在衣櫃裡了。回來試試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暮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青石榴在晚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壓得低低的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風聲和遠處織機的聲響,慢慢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