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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新居

  沈越在偏殿裡收拾了一個上午,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。

  一隻舊木箱,裡面裝著換洗衣裳和幾件舊短褐;桌上那兩隻粗瓷碗,一隻喝粥一隻喝湯;枕邊那隻藍布香囊和疊好的新棉袍;牆角那把鋤頭,是去年從城東帶回來的,鋤刃上還沾著幹了的泥。剩下的就是一堆紙條了——馬皇后寫的那些,攢了三四十張,用一根麻繩捆著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塞進了包袱里。

  新偏殿在坤寧宮東側,隔著一道月門和兩棵石榴樹。比舊殿大了一圈,有里外兩間,外間擺著一張矮桌、兩把椅子和一隻炭盆,裡間一張木床、一張小几、一口衣櫃。窗子比舊殿的寬敞,窗紙新糊的,白亮亮的,早晨的日光透進來,照得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。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,藍布面,絮了新棉花,壓在手心裡沉甸甸的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,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

  馬皇后的字:「搬過來了?看看缺什麼,讓戴院判去領。」

  沈越把包袱擱在衣櫃裡,把鋤頭靠在外間牆角,把三塊木牌和棉籽摸出來擱在小几上,排成一排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晨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兩眼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搬完家當天下午,他往城東走了一趟。棉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,葉片肥厚,莖稈粗壯,比去年又壯實了些。劉老栓蹲在田埂上檢查葉背,看見他來了,站起來拍了拍手:「先生搬新屋了?俺聽戴院判說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坤寧宮東邊。」

  劉老栓點了點頭,蹲回去繼續檢查葉背。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,撥開一株棉苗的葉子看了看。葉背乾淨,沒有蟲斑,莖稈上的絨毛密而均勻。他鬆開手讓葉子彈回去,站起來看了看整片棉田。二百畝地綠油油的一片,棉苗行行分明,壟溝筆直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深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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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今年補苗補了多少?」他問。

  「補了兩回,頭一回補了三百多棵,第二回補了七八十棵。蟲子咬的,不多。」劉老栓說,「俺按您冊子上說的,補苗之前先把坑裡的土翻一翻,曬半天再下種。補的苗長得和原來的差不多齊。」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。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劉老栓蹲在田裡一棵一棵檢查葉背的樣子。日頭從頭頂偏西照下來,把整片棉田照得暖融融的。他站了一陣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他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春水從橋下流過,嘩嘩地響著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
  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他推開門,屋裡比舊殿亮堂些,窗紙的白把暮光映得滿屋都是。他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,他去干清宮。朱元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摞摺子,手裡捏著筆在批閱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是沈越,把筆擱下,靠回椅背上。

  「搬了新屋?」

  「搬了。」

  「妹子說你那間舊殿冬天漏風。新殿暖和些?」

  「暖和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日光。春日的陽光照在青磚地上,亮堂堂的,把院子角落那棵桃樹的葉子照得透綠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戶部今早遞了摺子,說各府報上來的棉田面積加起來五十萬畝出頭。比去年多了五倍。」他從案上拿起一本摺子翻開,「鳳陽府五萬畝,開封府五萬畝,濟南府五萬畝,北直隸各府五萬畝,松江府三萬畝,應天府兩萬畝,還有一些零星的。加起來五十二萬畝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聽著。朱元璋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,又從案下抽出一卷輿圖展開。輿圖上用硃筆標著各府的棉田,從應天府往北,沿著官道一路鋪過去,淡紅色連成一片,比去年那張寬了許多。

  「咱想著,明年一百萬。後年二百萬。你算算,二百萬斤棉種夠不夠?」

  「夠。」沈越說,「今年秋天各府留種,加上鳳陽和松江兩個繁種基地,二百萬斤夠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把輿圖捲起來收好。他站在案後看著沈越,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搬了新屋,舊殿騰出來了。咱想讓人把那間舊殿改成個學館,讓劉老栓和趙里正來教各府來的人種棉。你看行不行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:「行。但得離田近些。在宮裡教,不如在地頭教。」

  朱元璋笑了一聲:「那就把城東那間破廟改了。沈家村那間。咱讓人去修,修好了做學館。各府來的人住那兒,下地方便。」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。他想起沈家村那間破廟——牆補過,屋頂鋪過草,廟門口那隻豁口碗還在角落裡擱著。改成學館的話,倒比空著強。

  朱元璋在案後重新坐下來,翻開一本新摺子提筆批閱。沈越轉身往外走,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朱元璋在後面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娃子。」

  沈越停住腳。

  朱元璋沒有抬頭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著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開口說:「你那個棉種,今年秋天收完了,明年咱想往南邊推。江西、湖廣、浙江,都報上來了,說想試種。你看行不行?」

  沈越站在殿門口想了想。南邊氣候濕熱,和北邊不一樣,棉種得換早熟的,不然秋天雨水多,棉桃爛在地里。他轉過身來:「南邊用早熟種。今年秋天留一批早熟的,明年給他們試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。沈越走出干清宮,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上的花苞已經全開了,暗紅色的花瓣在晨風裡輕輕顫著,樹下落了一層花瓣,被掃成一堆堆在樹根旁邊。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太醫院伙房走。

  戴秉彝正在灶台前熬藥,見他進來,從案板上拿起一隻碗盛了粥遞過來。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喝粥。戴秉彝一邊扇火一邊說:「先生搬了新屋,下官今早去看了,屋子敞亮。就是炭盆小了,冬天怕不夠暖。下官去庫房領個大號的來。」

  沈越喝了口粥,搖了搖頭:「夠用。」

  戴秉彝沒再勸,蹲回去繼續扇火。伙房外面傳來織造局方向紡車轉動的嗡嗡聲,細密而連續。沈越把粥喝完,碗擱在灶台上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坤寧宮的時候,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新屋住得慣?」

  「慣。」

  馬皇后笑了笑,重新拿起紗錠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,和織造局那邊的聲響混在一起,像這座城在春日午後的呼吸。沈越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新偏殿。

  推開門的瞬間,屋裡亮堂堂的,窗紙的白把午後的日光濾得柔和均勻,灑在矮桌、椅子和牆角那把鋤頭上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午後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瓣在春風裡簌簌落著,鋪了一地暗紅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下來,落在青磚地上,被風卷著滾了兩滾,停在樹根旁邊的花堆上。他站了一陣,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新被褥乾爽蓬鬆,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窗外織機的聲音和春風穿過石榴樹葉的沙沙聲,慢慢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