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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五十萬畝

  開春之後,棉種在各府鋪開了。

  沈越從正月末開始跑,先去了鳳陽府。趙莊和雙橋村各擴到了五千畝,加上周邊幾個縣新報上來的地畝,鳳陽府一府就種了五萬畝。趙里正帶著人在田裡忙活,他比去年瘦了些,但精神頭足,嗓子喊得洪亮,指揮著幾個新來的里正在壟溝里開溝下種。沈越在地頭蹲了半天,看趙里正教新人開溝深淺和籽距的把握,手法老練,講得也清楚。他在心裡把趙里正記下來,想著明年可以讓趙里正帶人去別的府教學。

  從鳳陽府往北,他走了開封府、濟南府,又去了北直隸。各府棉田都擴了,少的三萬畝,多的五萬畝,加起來鋪了五十萬畝出頭。他帶著四個書辦,一個府一個府地走,每到一處就下地看苗、教法、對帳。走到最後一個府的時候已經是三月末了,棉苗都出了土,嫩綠的一片鋪在田壟上,齊整得很。

  他回到應天府的時候,城東的棉田已經種完了。劉老栓帶著人種的,二百畝地壟溝筆直,棉苗出了九成以上。他在田埂上蹲了半天,檢查了幾壟的出苗情況,苗壯,根扎得深,比去年又好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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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月里他在宮裡歇了幾天。干清宮的案上堆著各府遞上來的春種報表,朱元璋一本一本地翻,翻到高興的地方就拿起筆在摺子上批個「好」字,翻到不滿意的地方就把摺子擱在一邊,等沈越來了問。沈越在案前站著,把各府的情況一一說了。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,把摺子合上碼成一摞,擱在案角。

  「五十萬畝,」他說,「今年秋天要是收成好,明年咱想推一百萬。你算算,一百萬斤棉種夠不夠?」

  沈越在心裡算了一下:「今年秋天各府留種,加上鳳陽府和松江府兩個繁種基地,一百萬斤夠。」

  朱元璋把這幾個數記在冊子上,又翻了一本新摺子看起來。沈越轉身要走,朱元璋在後面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娃子,你那個偏殿住了幾年了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:「快四年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擱下筆,看著他:「四年了。你給咱種了五十萬畝棉,給百姓發了三萬件棉衣,咱還沒給你一個正經的官身。戶部、工部都遞了摺子,說勸農使功勞大,該授實職。你說吧,想要個什麼官?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,看著案上那摞摺子。他想起四年前剛穿來時,在沈家村破廟裡簽到的第一錠銀子,想起王德發被他用十兩銀子砸臉,想起河堤上的灰漿,想起淮安橋底下挖出來的青瓷罈子,想起馬皇后織機上的第一匹棉布,想起劉老栓孫子身上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襖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他說。

  朱元璋看了他一會兒,沒有再說。他低下頭翻開摺子,提筆蘸墨,在扉頁上寫了幾個字。沈越轉身走出干清宮,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上的花苞已經鼓得滿滿的了,暗紅色的苞衣裂開了幾道縫,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尖。再過幾天,這棵樹又要開花了。

  他走出宮門,往城東走。四月的日頭暖融融的,官道兩旁的楊樹已經綠透了,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。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了,沉甸甸地彎著腰。遠處的棉田綠油油的一片,棉苗已經長到小腿高了,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
  劉老栓蹲在田埂上,手裡攥著一把新拌的棉種——是補苗用的,有些壟溝里的苗被蟲子咬了幾棵,他要補上。他看見沈越走過來,站起來遞過來一把棉種:「先生,你聞聞,今年的草木灰比去年的細,篩過兩遍。」

  沈越接過來聞了聞,又搓了搓。灰質細勻,沒有結塊的。他把棉種撒回筐里,在田埂上蹲下來。劉老栓也蹲下來,兩個人並排蹲著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

  「今年種完了,明年還種嗎?」劉老栓問。

  「種。」沈越說,「明年一百萬。後年再擴。」

  劉老栓點了點頭,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。他抽了一口,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,煙霧在春風裡散開,飄過棉苗,飄向遠處。他抽完一鍋煙,把菸灰在鞋底磕了,站起來往田裡走。沈越看見他彎下腰,把幾棵被蟲子咬過的苗拔掉,從筐里捏了幾粒新種補進坑裡,覆土拍平。動作和四年前一樣,慢而穩,一點沒有變。

  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陣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暖融融的,帶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氣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四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
  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
  系統提示:棉種推廣面積突破五十萬畝。當前覆蓋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、北直隸各府。萬民衣計劃同步推進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棉田(五十萬畝里程碑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總綱終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棉種推廣面積達到一百萬畝,萬民衣覆蓋各府貧戶,可觸發最終獎勵。

  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內容消化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春水從橋下流過,嘩嘩地響著,帶著新漲的河水特有的泥沙氣味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
  回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今年種了五十萬畝?陛下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偏殿住了四年了,該換個地方了。我讓人把坤寧宮東邊那間偏殿收拾出來,比你現在這間大,冬天暖和。明天搬過來吧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摸出來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苞在夜風裡輕輕顫著,暗紅色的苞衣上裂開的口子比白天又大了一些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風聲和遠處更鼓的聲響,慢慢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