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20章 回村

  臘月二十三,沈越回了沈家村。

  他原本沒打算去。頭一天在干清宮,朱元璋問各府的棉衣都發到了沒有,又問鳳陽府那邊報上來的戶數對不對得上。沈越站在案前答了,朱元璋點了點頭,忽然說了一句:「沈家村今年報了多少戶?」

  沈越翻了一下冊子:「二十七戶。鰥寡孤獨和貧戶一共二十七戶,都領了棉衣。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任你讀 】

  朱元璋聽了沒說什麼,低著頭批他的摺子。沈越以為這事就過去了,轉身要走的時候,朱元璋在後面補了一句:「你回去看看。咱聽人說,那邊還有幾戶住在破廟裡,沒搬出來。」

  沈越停住腳,想了想。沈家村破廟——那間他剛穿來的時候落腳的地方,牆補過,屋頂鋪過草,但到底還是間破廟,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。村東頭新蓋了幾間土坯房,是去年秋後劉老栓帶著村里人蓋的,給孤寡老人住的,但有幾戶還沒搬。

  他嗯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他出了城。走到官道上搭了輛牛車,往鳳陽府方向晃悠了一天,第二天上午到了沈家村。村口的老槐樹還在,枝丫上掛著雪,樹幹比三年前粗了一圈。土路被雪蓋住了,只有中間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窄道,通向村裡的幾間矮房。

  他先去了村東頭的新房。三間土坯房,牆是夯實的,屋頂鋪了瓦,門窗俱全,煙囪里冒著青煙。一個老漢蹲在門口曬太陽,眯著眼看沈越走過來。沈越認得他——是當年破廟裡領過粥的那個斷腿老兵。老漢也認出了他,張了張嘴,手撐著地要站起來。

  「坐著。」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
  老漢又慢慢坐回去,把腿上的舊棉被攏了攏。他穿了一件靛藍的棉布袍子,新棉花絮得厚實,領口包了邊,袖口乾乾淨淨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,又看了看沈越。

  「今年發的。」他說,「村東頭三戶,村西頭兩戶,都領了。俺這件正合身,老王頭那件大了些,他婆娘給改小了一圈。」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往村里走。經過當年的破廟時,他在廟門口站住了。廟還是那間廟,牆補過的地方顏色深淺不一,屋頂上新壓的瓦在雪裡露出灰黑色的邊。廟門半開著,裡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什麼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

  轉到村西頭的時候,他看見一間矮房門口坐著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,正拿一塊碎布給孩子擦鼻涕。那婦人抬起頭來,看見沈越,愣了一下,然後認出了他。

  「沈家小哥!」

  這是李嫂。她比幾年前老了些,頭髮花白了幾縷,但氣色還好,臉上有肉了,不像當年那樣瘦得只剩一雙眼睛。懷裡的孩子不是二丫——二丫該有七八歲了,這是後來又生的,是個男孩,裹著一件半新的小棉襖,袖口縫著補丁,但洗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搬進新屋了?」沈越問。

  「搬了!」李嫂往身後指了指那間矮房,「去年秋後搬的。劉老栓帶人蓋的,三間土坯房,俺分了一間。二丫她爹留下的那間破屋拆了,材料用來蓋新房。」她頓了頓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,「二丫今年去鎮上給人看孩子了,東家管飯,每月還給幾個銅板。她說等開春回來種棉。」

  沈越在她門口站了一會兒。矮房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,門口曬著一竹竿衣裳,有大人有小孩,補丁摞補丁,但都洗得發白。他看見竹竿最邊上掛著一件小棉襖,靛藍色的布面,新棉花,是他年前在城東棉田邊上見過的劉老栓孫子的那件。大概是二丫穿小了,給了李嫂家的孩子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冬日的天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四年多,表面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
  在村里轉了一圈,看過幾戶人家,又和新搬進土坯房的老兵說了幾句閒話。日頭偏西的時候,他往村口走。經過老槐樹底下,看見幾個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著跑,其中一個穿著新棉襖,袖子長了一截,卷了兩卷,跑起來一甩一甩的。沈越看著那幾個孩子跑遠了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到當年破廟門口的時候,他停住了腳。廟門還是半開著,裡面黑乎乎的,但能看見地上的稻草——不知道是誰又鋪了一層新的,角落裡擱著一隻豁口碗,碗底有半碗水。大概是過路的乞丐留的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彎腰把那隻豁口碗端起來,把碗底的水倒掉,把碗擱回原處。然後轉身走了。

  出了村口,沿著土路往官道上走。雪後的路不好走,踩下去咯吱咯吱響。他走了一陣,回頭看了一眼沈家村——十幾間矮房錯落在雪地里,炊煙從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開。

  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官道上的雪被來往的行人踩成了泥漿,他踩著路邊的殘雪走了一段,在岔路口搭了一輛順路的牛車回應天府。牛車晃悠了兩天,到城門口的時候是臘月二十八。他沿著熟悉的街巷往宮城走,經過太醫院伙房時沒有進去,直接回了偏殿。

  推開門,桌上擱著兩隻粗瓷碗,一碗紅棗湯,一碗餃子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聽說你回沈家村了。餃子是年三十的,提前給你下一碗。你那偏殿冷,回來把新棉袍穿上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餃子碗。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,還溫著,他一口氣吃了十來個,把湯也喝了。然後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摸出來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又從枕邊摸出那件新棉袍的藍布包,解開,把提花布面的袍子抖開看了看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,絮了新棉花,壓在手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把袍子疊好放回枕邊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四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枯枝上積著雪,枝頭掛著的幾顆干石榴被雪蓋住了,在夜風裡輕輕晃著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