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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萬民衣

  入冬後第一場雪下來那天,沈越在城東棉田裡。

  劉老栓帶著人把最後一批棉稈拔了,田裡空蕩蕩的,壟溝被雪蓋了一層薄白。他蹲在田埂上抽今年的最後一鍋煙,煙杆子裡的菸絲已經不多了,抽一口就滅了。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
  「先生,明年開春之前,俺把趙莊和雙橋村的人教會了,再帶幾個新村的里正。等您從別處回來,直接來田裡看就行。」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,從田埂上站起來。二百畝地全部收完了,頭茬二茬加起來九千多斤。劉老栓把最後一批麻袋扛回村里去了,田頭只剩下一排拔出來的棉稈,根朝上碼著,被雪蓋了一層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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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沿著田埂往官道上走。雪下得不大,稀稀拉拉的,落在肩膀上就化了。走到官道上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棉田。那塊地安安靜靜地歇著,壟溝和雪混在一起,只看得見田埂的輪廓。他在那兒站了幾息,轉身往城裡走。

  城門口人比平時多了些。一群百姓圍在城牆根下,排著隊,手裡拿著票券。沈越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戶部在發棉衣,給城裡的鰥寡孤獨和貧民,每人一件。發衣的差役從庫房裡往外搬麻袋,麻袋裡裝著靛藍的棉布袍子,厚實密密的,絮了新棉花。排在前面的是個老婦人,抱著領到的棉衣摸了又摸,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太清,但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團,眼睛是亮的。

  沈越在人群外面站了一會兒,沒有擠進去。他看見隊伍里有老人、有小孩、有抱著嬰兒的婦人,一個個伸著手等在那張長桌前。差役把棉衣一件一件遞出去,領到的人把新衣裳抱在懷裡,捨不得往身上穿,要先抱著回家。人群後面有個十來歲的男孩,領到一件小號的棉袍,套在身上試了試,袖子長了一截,他娘在旁邊把袖口往裡卷了卷,又把他領口的扣子扣好。

  沈越看了一陣,轉身往宮城走。經過玄武門的時候,守門的校尉叫住了他:「沈先生,陛下讓您去干清宮。說戶部的摺子到了,等您看。」

  他把肩上的鐵鍬擱回偏殿牆根,往干清宮走。殿門敞著,朱元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摞摺子,手裡捏著一本翻開的本子在看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朝沈越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戶部今天在城裡發棉衣。」朱元璋說,「發了三千件。應天府各衙門報上來的鰥寡孤獨名冊一共兩千七百多戶,每戶領一件。剩的兩百多件給了城外幾個村的貧戶。」

  沈越在案前站著,看著朱元璋手裡那本冊子。封皮上寫著「萬民衣」三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是朱元璋自己寫的。冊子裡每一頁都記著領衣人的名字、住址、家口數目,後面蓋著戶部的大印。

  「今年是頭一年。」朱元璋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,「明年棉布更多了,咱想給全應天府的貧戶都發一件。再往後,各府都照著做,從棉布稅里撥專款,每年冬天發一回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,看著案上那摞摺子。最上面一本是戶部今早遞的,封皮上寫著「應天府棉衣發放事」。下面還壓著幾本,有的寫著「鳳陽府」,有的寫著「開封府」,都是各府遞上來報棉衣發放的。

  朱元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雪。雪下得比上午大了些,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咱小時候在鳳陽,冬天沒衣裳穿,裹稻草。有一年特別冷,咱爹把家裡唯一一件破棉襖給咱穿了,他自己凍得手上全是口子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越:「咱那時候想,要是有一天能穿上棉衣就好了。」

  沈越沒有接話。他站在案邊,看著朱元璋站在殿門口的背影。日光從外面透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,長長的,帶著一種被風霜磨過的粗糲。

  朱元璋走回案後坐下,從案角拿起那本「萬民衣」冊子翻了翻,又合上擱回去。他抬頭看了沈越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
  「你那件衣裳,」他說,「換了。織造局給你留了一塊提花布,年前做出來。」

  沈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。袖口的毛邊捲起來,領口的布面磨得發亮,但還能穿。他想了想說:「還能穿。」

  朱元璋笑了一聲,沒有再說。他低下頭翻開一本新摺子,提起筆蘸了墨,開始批閱。沈越轉身往外走,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朱元璋在身後開口:「娃子。」

  沈越停住腳。

  朱元璋沒有抬頭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著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開口說:「今年冬天冷。你那偏殿的炭,朕讓戴秉彝多送些去。」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,走出干清宮。雪下得密了,甬道上的青磚已經被蓋住了大半,腳踩上去留下深深的印子。他經過坤寧宮時,院子裡織機的聲音還在響著,咔嗒咔嗒,一聲接一聲,從雪天的安靜里透出來,格外清晰。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,繼續往偏殿走。

  推開門的時候,桌上除了紅棗湯和紙條,還擱著一隻藍布包。他解開布包,裡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袍,提花布面的。底色是靛藍,上面織著暗銀色的菱形花紋,光線暗的時候看不出來,日光底下一照就顯了。布面細密厚實,絮了新棉花,領口和袖口都包了邊,針腳密勻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提花布織出來了,先給你做了一件。萬民衣的料子也定了,用平紋,比這件厚一些,耐穿。你那件舊的該換了。」

  沈越把新袍子抖開比了比,肩寬袖長都正好。提花布面在窗紙透進來的雪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暗銀色,菱形紋若隱若現。他把袍子疊好放在枕邊,在床沿上坐下來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,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雪落無聲,院子裡石榴樹的枯枝上積了一層白,枝頭掛著的幾顆干石榴被雪蓋住了,露出底下一點暗紅色的皮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窗外細細密密的落雪聲,慢慢閉上眼。

  腦中「叮」了一聲。

  系統提示:萬民衣計劃啟動。首批發放:應天府三千件。明年計劃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合計一萬五千件。五年內覆蓋各府貧戶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·玄武門(回宮點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惠民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棉種推廣面積達到百萬畝,可觸發後續獎勵。

  沈越在被子裡翻了個身,把新棉袍的藍布包擱在枕邊,閉著眼,呼吸慢慢勻下來。窗外落雪簌簌,像是這座城在冬天裡安安靜靜地蓋上了一層新棉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