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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松江府

  入夏之後,沈越動身去了松江府。

  他從應天府出發,沿著官道往東南走。隨行的還是那四個書辦,箱子裡裝著冊子和各府送來的帳冊。走了七天到松江府地界,路兩旁的田裡到處都是棉田,一塊連著一塊,望不到頭。但棉苗長得參差不齊,高的高矮的矮,葉片發黃,枝杈稀疏,一眼看去就知道產量好不了。

  松江知府姓崔,五十來歲,瘦長臉,頜下一把灰白鬍子,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,見了沈越拱手行禮,禮數周全,但眼神裡帶著一絲謹慎。他領著沈越到城外的棉田裡轉了一圈,指著田裡說:「先生,松江府種棉已有百年,家家戶戶都懂種棉。但這些年產量越來越低,一畝地只收幾十斤,絨也短,紡不出好線。」

  沈越蹲在田裡拔了一株棉苗看了看。根系淺,側根少,主根紮下去不到三寸就停了。莖稈細弱,木質化程度差,枝杈只分出兩三層。葉片小而薄,顏色發黃,葉面上有細密的紅蜘蛛斑痕。他鬆開手讓棉苗彈回去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  「老種退化了。」他說,「種了百年,沒有換過種,地也累了。要換新種。」

  崔知府搓了搓手: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用您那個棉種?」

  「先試。選一塊地,換新種,用新法種。明年看出苗和收成,好了再推。」

  崔知府連連點頭,帶著沈越到了城東一塊空地。這塊地原本種的是麥子,今年收了之後翻出來歇著。沈越蹲下來抓了把土看了看,土質偏沙,排水好,適合種棉。他讓崔知府把這塊地翻兩遍,耙細了,起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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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清早,沈越帶著四個書辦和當地的幾個里正下了地。他先示範了一遍下種的方法——溝深兩指,籽距一掌,覆土半寸,拍平不踩實。然後讓里正們自己動手,他在旁邊看著,哪裡不對就蹲下去整一整。松江府的里正們種了半輩子棉,但用的是老法子——撒播,不整枝,不追肥,棉苗長成什麼樣算什麼樣。乍一換新法,手生得很,溝開得深淺不一,籽撒得稀密不均。沈越沒有急,一壟一壟地教,一條溝一條溝地糾正。

  教了三天,五十畝示範田種完了。沈越把松江府的里正和書辦叫到田頭,攤開冊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從選種拌灰到翻地起壟,從下種覆土到澆水追肥,從整枝打頂到摘花留種,十八條一條不落。里正們圍了一圈,蹲在田埂上聽著,有的拿草莖在地上劃拉,有的掰著手指頭默念。

  講到追肥的時候,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里正忽然開口:「先生,俺們這邊用河泥肥田,種棉之前把河泥挖出來鋪在地里,肥力足,管一季。您說的草木灰,俺們沒用過。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:「河泥也好,但肥力太猛,棉苗容易瘋長,葉子大了桃反而少。今年先按冊子上的法子來,草木灰追兩遍,一遍在出苗之後,一遍在青桃坐住之後。明年可以試試河泥和草木灰摻著用,摻多少量,試出來再定。」

  老里正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
  在松江府待了七天,五十畝示範田種完了,里正們也學會了整套法子。臨走那天,崔知府在府衙設了便飯。飯後沈越在籤押房裡把松江府的帳冊翻了一遍,把明年的計劃記在本子上——松江府明年擴到三千畝,換種之後出苗率要在八成以上。

  從松江府回應天府走了六天。路上經過一片片棉田,有新種的,有老種的,新種的壟溝齊整,棉苗壯實,老種的稀稀拉拉,棉苗瘦弱。沈越在馬上看著那些田,心裡把各府的情況排了一遍。九萬畝棉田,情況參差不齊,有的地方學得快,有的地方還在用老法子。但棉種已經發出去了,冊子也印了,劉老栓和趙里正帶人在鳳陽府教著,各府書辦跟著學,一年比一年強。

  到應天府的時候是六月初。城門口的守軍校尉遠遠看見他,跑上來接過肩上的鐵鍬:「沈先生回來了!城東劉老漢讓人捎了話,說棉苗長得比去年好,讓您去看看。」

  沈越把包袱擱回偏殿,喝了口水就往城東走。出城之後官道兩旁的麥田已經收割了,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戳在地里。棉田在麥茬地後面,遠遠看去綠油油的一片,棉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,葉片肥厚,莖稈粗壯,比去年這時候高出半掌。

  劉老栓蹲在田埂上檢查棉苗的葉背,看見沈越走過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先生回來了。松江府那邊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老種退化,換了新種。明年再推。」

  劉老栓點了點頭,蹲回去繼續檢查葉背。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,撥開一株棉苗的葉子看了看。葉背乾淨,沒有紅蜘蛛的痕跡,葉片厚實,顏色深綠,莖稈上的絨毛密而均勻。他鬆開手讓葉子彈回去,站起來看了看整片棉田。二百畝地綠油油的一片,棉苗行行分明,壟溝筆直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深綠。

  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
  系統提示:松江府棉種推廣任務完成。當前覆蓋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、北直隸各府。合計試種面積:九萬三千畝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棉田(新苗期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棉紡術·提花織機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明年春,松江府棉種已備,共計三千斤。

  沈越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提花織機圖消化了一會兒。都是些精細的東西——花樓的結構、經線的提升次序、緯線的配色規律。他站起來把鐵鍬扛上肩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夏水漲了不少,水流湍急,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斷枝。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,被水流沖得貼著水面擺動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
  回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松江府那邊種完了?回來歇著。織造局新紡的線織了一匹提花布,給你留了一件。明天來試試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,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已經開了大半,暗紅色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顫著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風聲和遠處更鼓的聲響,慢慢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