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天還沒亮透,沈越就到了田頭。
劉老栓已經在地里了,帶著八個人,把耬車和鋤頭都擺好了,棉種筐擱在田埂上,用草帘子蓋著防潮。八個人里有六個是趙莊和雙橋村過來的,去年跟著種過一季,手法熟練。另外兩個是今年新來的,蹲在田頭聽趙里正交代要領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棉種檢查了一遍。拌了草木灰的棉種乾燥蓬鬆,指縫間搓過去沙沙響。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粒粒飽滿,沒有癟的。把棉種撒回筐里,站起來走到第一壟的起點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。
劉老栓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沈越把那粒棉籽遞給他,劉老栓接了,粗糲的指腹在光滑的種殼上摩挲了兩下,沒多說什麼,走到壟頭彎腰撥開一小片土,把棉籽放進去,覆土拍平。動作和去年、前年一樣,慢而穩。
「開工。」他直起腰來朝身後揮了揮手。
八個人散到壟溝里,兩人一組,一人開溝一人撒種,後面跟著覆土的。鋤頭起落之間帶出一溜整齊的淺溝,耬車推過去,種子均勻地落進溝底,覆土的把溝邊的土推進去蓋住,再用腳輕輕踩實。沈越跟在他們後面走,時不時蹲下來檢查溝深和間距。趙里正開的第一壟溝深淺正好,不用調。新來的那個年輕後生撒種的時候手有點抖,有幾粒撒偏了,趙里正從旁邊抓了把土把偏掉的種子撥正,後生放慢了速度,後面的間距就勻了。
日頭升起來的時候,種完了三十多畝。沈越回到田埂上喝水,劉老栓也收了工,兩人蹲在老榆樹底下歇腳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帶著新翻泥土的潮氣和青草的澀味。遠處官道上有馬蹄聲傳來,不急不慢的,在晨風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沈越抬頭看了一眼。一匹棗紅色的馬從官道上拐下來,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。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沒戴冠,頭髮用木簪綰著。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,翻身下來,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,走過來蹲在沈越旁邊。
「種了多少了?」
「三十多畝。今天種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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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看了看田裡彎腰幹活的人,又看了看壟面上整整齊齊的種溝。他伸手撥了撥腳邊的一小片覆土,露出底下的種溝。棉種臥在溝底,裹著灰白色的草木灰,粒粒分明。他把土覆回去,站起來拍了拍手。
「各府那邊怎麼樣?」他問。
沈越把巡訪的情況說了一遍。開封府的土黏,翻地要多耙一遍;濟南府春天旱,地頭要挖蓄水溝;北直隸的土沙,壟面要蓋草保墒。各府都派了書辦跟著學,里正們也都下了地,今年的苗應該比去年強。
朱元璋聽完,點了點頭。他從懷裡摸出一捲紙遞給沈越。沈越接過來展開看了看,是一張輿圖,上面用硃筆標著各府的棉種面積和分布。應天府兩萬畝,鳳陽府兩萬畝,開封府兩萬畝,濟南府兩萬畝,北直隸各府湊了一萬畝,總共九萬畝。九萬畝的標記在輿圖上連成一片,從應天府往北,沿著官道一路鋪過去,像一條淡紅色的、正在慢慢延伸的線。
「戶部說,明年打算再擴五萬畝。」朱元璋把輿圖收回去揣好,「後年爭取到三十萬畝。五年之內,咱想把棉布的價格壓到跟麻布一樣。百姓穿得起,種棉的人也有賺頭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塊「勸農使」的木牌在手裡轉了轉。木牌被體溫捂得溫熱,邊緣磨得光滑。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年號,洪武八年。
朱元璋站起來走到田裡,彎腰從壟面上撿起一粒被風颳出來的棉種,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又輕輕放回溝底,把土覆好。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,像是一個天天在田埂上走的人蹲下來撥土是身體裡帶著的習慣。
他在田裡站了一會兒,看著八個人在壟溝里彎腰幹活,鋤頭起落的聲音悶悶的,一下接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日頭升到半空了,把整片棉田照得暖融融的。遠處有布穀鳥在叫,聲音悶悶的,從村後的樹林裡傳過來。
「今年收成要是好,」朱元璋說,「明年咱把棉種推到江南去。松江府那邊種棉花的老法子不行,產量低,絨也短。把你的棉種拿過去,換他們的老種,看看能不能成。」
沈越點了點頭。松江府是產棉老區,但用的還是元代傳下來的老棉種,產量上不去。如果換種成功,江南的棉布產量能翻一番。
朱元璋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,翻身上了馬。臨走前低頭看了沈越一眼,嘴唇動了動,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,夾了一下馬腹,沿著土路往城裡方向去了。
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遠,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在春風裡。劉老栓從田裡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,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,抽了一口。
「陛下今年來得比往年早。」他說。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蹲下來,從地里撿起朱元璋剛才看過的那粒棉種,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種裹著草木灰,乾燥蓬鬆,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啞光。他把棉种放回溝底,把土覆好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種到太陽偏西的時候,二百畝地全部種完了。八個人把最後幾壟覆了土,扛著鋤頭回到田頭,個個滿頭大汗,褲腿上沾滿了泥。劉老栓把空了的棉種筐收拾好,碼在田埂邊。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最後一把棉種從筐底刮出來,看了看。種子乾燥飽滿,沒有發霉的。
他把筐擱回原處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田裡新種的壟面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啞光,壟溝一道一道的,整整齊齊的,向遠處延伸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壟面上的浮土微微掀起薄薄一層,又落下。
他沿著田埂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春水從橋下流過,嘩嘩地響著,帶著新漲的河水特有的泥沙氣味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,芽尖已經長成了細長的葉子,在夕照里泛著一層嫩綠色的光。
他把鐵鍬擱在膝蓋上,看著橋下的流水。春水一波推著一波,不急不慢地往東流去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花,粉白色的,是岸邊桃樹上被風吹落的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回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種完了?今年種得比去年快。好好歇著,明天不用早起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,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在春風裡沙沙響著,枝頭的花苞比前幾天又鼓了一些,暗紅色的苞衣上裂開了一道細縫,露出裡面一點鮮紅的花瓣尖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風聲和遠處更鼓的聲響,慢慢閉上眼。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,被體溫捂得溫熱,旁邊三塊木牌硬邦邦地擠著,四樣東西貼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