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,沈越出了趟遠門。
他從應天府出發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第一站是開封府。隨行的有四個書辦,都是戶部新調來的年輕人,最小的十九歲,最大的二十四歲,每人揹著一隻竹箱,裡面裝著冊子、筆墨和路上用的乾糧。沈越走在他們前面,肩上扛著鐵鍬,包袱里揣著那三塊木牌和棉種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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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五天到開封府。開封知府姓吳,四十來歲,圓臉,留著一把短須,說話的時候喜歡搓手。他領著沈越到城外的棉田裡轉了一圈。三百畝地翻了,壟起了,但壟溝深淺不一,有的地方土塊還結著沒耙碎。吳知府搓著手說:「先生,下官已經讓人照冊子做了,但下面的人學得慢,有些地方不到位。」
沈越蹲下來抓了把土在手裡搓了搓。土質偏黏,比鳳陽府的土硬,翻地的時候沒翻透,底下還板結著。他把土撒回去站起來,讓吳知府把種棉的里正和書辦都叫到田頭來。
人到齊了,七八個,圍在田埂上。沈越蹲在壟溝邊,把冊子攤開,一條一條講給他們聽。講到翻地的時候,他拿起鋤頭在地頭刨了兩下,把土翻開給他們看:「土塊要碎到這個程度,指頭捏得動才行。你們這邊土黏,翻完之後多耙一遍,耙到碎,再起壟。」講到下種的時候,他從懷裡摸出一粒棉种放在掌心裡:「溝深兩指,籽距一掌,覆土半寸。土黏的地方覆土再薄一點,不然苗頂不出來。」
里正們圍了一圈,伸著脖子看。有個年紀大的里正蹲下來用手指在壟面上比劃溝深和籽距,比完了點了點頭。吳知府站在旁邊,搓著手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,又讓書辦記到冊子上。
在開封府待了三天,把三百畝地重新整了一遍。沈越每天清早下地,教到日頭偏西才收工。臨走那天,吳知府在府衙設了便飯,四菜一湯,比應天府那些宴席簡樸多了。沈越吃了兩碗飯,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扒乾淨,擱下筷子站起來。
「明年開封府擴到八千畝。」他說,「種子夏收之後給你們撥過來。」
吳知府連連點頭,把他送到府城門口。沈越帶著四個書辦繼續往北走,沿著官道去濟南府。走了七天才到,腳上的草鞋磨破了一雙,在路上換了一雙新的。濟南知府姓孫,是個瘦高個,說話慢條斯理的,但辦事利落。他已經把去年試種的收成算好了,帳冊擺在桌上,一筆一筆清清楚楚。三百畝地出了七成苗,收了不到兩千斤皮棉,比鳳陽府差了一半。
「先生,我們這邊春天旱,出苗的時候缺水,補種了兩回。」孫知府說。
沈越翻了翻帳冊,把出苗的時間、缺水的天數、補種的次數都看了一遍。合上帳冊說:「明年在地頭挖蓄水溝,冬天蓄雪水,春天澆苗。種子下地之前先泡一夜,撈出來晾半干再拌灰,出苗快,也耐旱。」
孫知府拿筆記下了。沈越在濟南府待了兩天,把蓄水溝的位置和尺寸教給了當地里正,又示範了一遍泡種和拌灰的手法。臨走的時候,孫知府讓人送了一筐山東大棗來,沈越分給四個書辦一人一把,剩下的擱在包袱里揹著走。
從濟南府往北,到了北直隸地界。這裡的棉田更散,好幾個縣零零星星各試種了幾十畝,加起來湊了一萬畝。沈越帶著書辦一個縣一個縣地跑,走了半個多月,腳底板磨出了繭子。每到一處就下地看苗,看完了把里正和書辦叫到田頭教一遍。北直隸的土沙,澆水存不住,他就教他們用草覆蓋壟面,減少水分蒸發。
走到最後一個縣的時候,已經是三月中了。地里的麥子返青了,棉田也整好了壟等著下種。沈越在縣衙門口把三塊木牌都掏出來給當地知縣看了一眼。知縣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,去年剛中進士放下來的,看見「勸農使」的牌子,立刻站了起來,態度比前幾個府更恭敬。
「先生遠來辛苦,下官已經備好了住處,請先生歇息。」知縣說著就要讓人去安排酒席。
沈越擺了擺手:「先下地。苗出了再說。」
知縣愣了一下,連忙把官袍下擺撩起來扎在腰上,跟著沈越出了衙門。在田裡走了一圈,沈越把當地土質和水利情況問清楚了,又教了種法,天擦黑才回了縣衙。知縣讓人端了飯菜來,沈越坐在籤押房裡吃了,一邊吃一邊翻帳冊,把幾個數字記在心裡。
在回程的路上,四個書辦輪流揹著竹箱,箱子裡裝滿了各府送來的帳冊和信札。沈越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鐵鍬扛在肩上。日頭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官道上,兩旁的柳樹已經抽了滿枝新葉,在春風裡輕輕擺著。
走到應天府城門口的時候,守門的校尉遠遠就看見了他,跑上來接過他肩上的鐵鍬:「沈先生回來了!陛下問了好幾回了。城東劉老漢也讓人捎了話,說地已經翻好了,棉種也拌好了,就等您回來看一眼就下種。」
沈越把鐵鍬遞給校尉,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宮城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看見他走過來,站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:「先生瘦了一圈。下官熬了粥,在灶上溫著。」
沈越走進伙房,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。戴秉彝端了一碗粥和兩個饅頭來,他接過來吃了。粥是小米粥,饅頭裡夾著肉末,比路上吃的干餅強多了。他吃了兩碗粥,把饅頭也吃了,放下碗站起來。
「娘娘那邊說了什麼?」
「娘娘讓您歇兩天再下地。說走了快一個月了,不急這兩天。」
沈越點了點頭,但沒有回偏殿,而是直接往城東走。出城之後官道兩旁的麥田綠油油的,麥穗已經抽出來了,在春風裡翻著浪。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,遠遠看見劉老栓蹲在田埂上,手裡攥著一把拌好的棉種,正在檢查灰的比例。
「先生回來了!」劉老栓站起來,把棉種遞過來給他看,「按您冊子上說的,草木灰三成,土七成,拌得勻。您聞聞,沒潮氣。」
沈越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,灰粉乾燥,種子裹得勻,沒有結塊的。他把棉種撒回筐里,蹲在田埂上看了看整片地。二百畝地翻了兩遍,壟溝筆直,土塊碎得勻勻的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深褐色的潤澤。田埂邊碼著幾架耬車和鋤頭,旁邊擱著幾筐拌好的棉種。幾個短工蹲在田頭歇腳,看見他來了都站起來點頭。
「明天種?」沈越問。
「明天種。」劉老栓把棉种放回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俺找了八個人,一天種完。」
沈越在田埂上坐下來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暖融融的,帶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氣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又看了看面前這片整整齊齊的棉田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四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系統提示:勸農使巡訪任務完成。覆蓋府州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北直隸各府。合計試種面積:九萬畝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棉田(春種前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總綱續篇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秋收之後,棉種覆蓋面積達到五十萬畝,可觸發後續獎勵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內容消化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,把鐵鍬扛上肩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他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橋下的河水比冬天漲了不少,水流嘩嘩地響著,帶著春汛的渾濁。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
他把鐵鍬擱在膝蓋上,看著橋下的流水。春水從橋下穿過,一波推著一波,不急不慢地往東流去。水面上偶爾漂過來幾片落花,粉白色的,是岸邊桃樹上被風吹落的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回到偏殿的時候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回來了?明天種棉,我讓戴院判記日子。今年種完了,明年再種,後年就不用你操心了。好好歇著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,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在春風裡沙沙響著,枝頭剛冒出來的花苞米粒大小,裹著一層暗紅色的苞衣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風聲和遠處更鼓的聲響,慢慢閉上眼。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,被體溫捂得溫熱,旁邊三塊木牌硬邦邦地擠著,四樣東西貼在一起,像一副已經攢齊了的、等著明天早上落進土裡的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