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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年夜飯

  年三十那天,沈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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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偏殿的炭盆里炭火燒得旺旺的,戴秉彝一大早來添過炭了,又在他桌上擱了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。沈越坐在床沿上把粥喝了,饅頭掰開,裡面夾著一片鹹肉,是戴秉彝從自己份例里省出來的。他嚼著饅頭,聽見院子裡有太監在掃雪,竹帚刮過地面的聲音沙沙響著,從窗紙縫裡透進來。

  午後他把那件新棉袍穿上了。靛藍的布面,絮了新棉花,領口和袖口都包了邊,針腳細密勻整。他在偏殿裡走了兩圈,袍子合身,不松不緊,抬胳膊邁腿都利索。他在桌上那面銅鏡前看了一眼自己——鏡子裡的臉比幾年前剛穿越來時圓了些,氣色也好了,不像當初那個餓得顴骨突出的孤兒了。

  日頭偏西的時候,他往坤寧宮走。路上經過干清宮,殿門半開著,裡面燈已經點上了。朱元璋坐在案後翻著什麼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  沈越走進去。朱元璋把手裡那捲東西遞給他——是一張單子,上面列著各府今年上報的棉種面積和預計收成。數字密密麻麻的,後面附了幾行硃批,是朱元璋的筆跡,歪歪扭扭的,但每條都寫得認真。

  「你看看,對不對。」朱元璋說。

  沈越低頭掃了一遍。應天府兩萬畝,鳳陽府兩萬畝,開封府兩萬畝,濟南府兩萬畝,北直隸各府湊了一萬畝,總共九萬畝。比去年翻了幾番。他點了點頭,把單子擱回案上。

  「數字對得上。」他說。

  朱元璋把單子收起來,站起來繞到案前,和沈越並肩往外走。兩個人穿過甬道往坤寧宮去,路上積雪被掃到了兩邊,堆成兩道矮牆,走道中間踩得乾乾淨淨。天已經暗了,宮牆上掛著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,橘紅色的光映在雪堆上,把雪面染成暖融融的淺粉色。

  到坤寧宮的時候,馬皇后已經在廊下等著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棉布襖子,頭髮挽得整齊,別了一根素銀簪,比平時多了幾分莊重,但臉上帶著笑。廊下擺了一張圓桌,桌上鋪了藍布桌圍,擺了四碟菜、一壺酒、三隻杯子。菜不多,但做得精緻——一碟紅燒肉,一碟清蒸魚,一碟炒冬筍,一碟醃蘿蔔。

  馬皇后在桌邊坐下來,招呼他們入座。沈越在朱元璋下首坐了,三人圍桌而坐。朱元璋提起酒壺給三個杯子都斟了酒,酒是紹興黃酒,倒在杯里琥珀色的,在燈下泛著暖光。

  「來,」朱元璋端起杯子,「今年是個好年。棉種推開了,百姓有衣裳穿了。咱敬你一杯。」

  沈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酒溫過,入口綿軟,帶著一股淡淡的甜。馬皇后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給沈越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
  「你今年瘦了。」她說,「多吃點。」

  沈越咬了一口肉,燉得酥爛,肥而不膩,比太醫院伙房裡的菜好多了。他吃了兩塊肉,又夾了一筷子冬筍,脆嫩清甜。朱元璋在旁邊吃得很痛快,筷子使得飛快,嘴裡嚼著肉還含含糊糊地說著話,說鳳陽府明年要擴到五萬畝,說戶部那個新來的侍郎辦事利索,說北邊殘元的探子最近少了。

  馬皇后偶爾插一兩句話,聲音不高,但每句都穩當。她給沈越又夾了一筷子魚,把魚肚子上沒刺的那塊挑出來擱在他碗裡。

  吃到一半的時候,外面有人放起了爆竹。噼里啪啦的聲響從宮牆外面傳進來,遠遠的,像是隔了好幾層院子。朱元璋放下筷子,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遠處的夜空。夜空中偶爾有一兩顆火星躥上來,又落下去,在黑暗中劃一道短短的紅線。

  沈越也站起來走到廊下。馬皇后坐在桌邊沒動,端著杯子慢慢喝著酒。朱元璋站在廊簷下,揹著手,看著遠處的天。雪後的夜很靜,爆竹聲停了之後,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更鼓的悶響。

  「娃子,」朱元璋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「你那個棉種法,明年要是真推到了九萬畝,後年就是幾十萬畝。三年之後,整個大明的百姓都能穿上棉布衣裳了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他旁邊,看著遠處的夜空。一顆火星從牆外躥上來,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就滅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他說。

  朱元璋轉過身來,看著他。廊下的燈籠光照在他的臉上,把那些皺紋和粗糙的皮膚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伸出手在沈越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
  「走,回去接著吃。你妹子給你留了半條魚。」

  兩個人回到桌邊重新坐下。馬皇后把魚盤子往沈越面前推了推,又給他添了半杯酒。沈越把魚吃了,酒也喝了。飯後馬皇后讓人撤了盤子,換上一壺熱茶和一碟桂花糕。三人就著茶吃了兩塊糕,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眼皮開始往下耷拉。

  馬皇后看了他一眼,輕聲對沈越說:「他這幾夜都沒怎麼睡好,戶部的事多,北邊又有軍報。你陪他坐會兒,我先讓人送他回去歇著。」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。兩個太監過來攙了朱元璋,他站起來的時候打了個哈欠,朝沈越擺了擺手,跟著太監往干清宮方向去了。腳步聲遠了之後,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廊下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,光影一搖一搖的。

  馬皇后在桌邊坐著沒動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沈越在她對面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桌上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

  「明年種九萬畝,」馬皇后說,「你忙得過來嗎?」

  「各府有各府的人。趙里正和劉老栓帶人教,我只管看。」

  馬皇后點了點頭。她把茶杯擱下,靠在椅背上,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樹上的雪還沒化完,枝丫上掛著白,在燈籠光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邊。

  「你那個偏殿,」她說,「炭夠不夠燒?」

  「夠。」

  「衣裳夠穿?」

  「夠。」

  馬皇后笑了一下,沒再問。她站起來攏了攏衣襟,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院牆上面的夜空。遠處又有人放起了爆竹,零零星星的,不像剛才那麼密了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回去吧,天冷。明天不用早起,睡個懶覺。」

  沈越站起來,把椅子歸回原位,往院子外面走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他停下來看了一眼——樹根處的雪被掃開了,露出底下的青磚地面和樹根周圍一小圈泥土。泥土裡有什麼東西在動,他蹲下來撥了撥雪沫子,看見一根細小的綠芽從土裡探出來,頂著兩片比米粒還小的嫩葉,在夜風裡微微顫著。

  他站起來,繼續往外走。回到偏殿的時候,炭盆里的火還旺著,桌上多了一隻食盒。他開啟看了一眼——裡面是半條清蒸魚、一碟紅燒肉、兩個饅頭,是馬皇后讓宮女送來的。他把食盒蓋上,在床沿坐下來,把新棉袍脫了疊好放在枕邊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,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又響起了爆竹聲,遠遠近近的,連成一片。他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,聽著那些聲響漸漸稀疏下去,最後完全安靜了。北風從窗紙縫裡鑽進來一絲涼意,他把被子掖了掖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