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沈越就到了田頭。
晨霧貼著地面浮著,薄薄一層,像剛從鍋里冒出來的水汽。田壟在霧裡只看得見粗粗的線條,一條一條向前伸著,沒入白茫茫的盡頭。露水重,他的褲腿在田埂上走了幾步就濕透了,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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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老栓已經在地里了。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身後跟著三個人。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,膀大腰圓,手裡提著兩把鋤頭;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瘦高個,胳膊上挎著一隻柳條筐,筐里裝著拌好的種子;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,扛著耬車,耬腳上還沾著去年的泥。
劉老栓看見沈越走過來,從田那頭迎了幾步:「先生,這是俺找的幫手。張老四,李柱子,還有俺堂弟劉老根。都是種過地的,靠得住。」
沈越朝那三個人點了點頭。張老四咧嘴笑了笑,李柱子把柳條筐放在地上,筐里的棉種用草木灰拌過了,一粒粒褐色的種子裹著一層灰白色的粉,在晨光里像一筐細小的石子。劉老根把耬車擱在田頭,蹲下來檢查耬腳的間距。
「一百畝,四個人,得種兩天。」劉老栓說,「今天先種五十畝,明天種剩下的。」
沈越蹲下來,從柳條筐里抓了一把拌好的棉種在手裡。草木灰沾在掌心,乾燥、細碎,混著種子粗糲的觸感。他把棉种放回筐里,站起來走到第一壟田頭。
劉老栓跟在他後面,手裡攥著那根量地用的細麻繩,在壟頭上打好了第一個記號。沈越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在掌心裡轉了一圈。晨霧散了一些,東邊的天光透過來,照在棉籽上,絨毛蓬鬆,泛著一層暖褐色的光。
他把棉籽遞給劉老栓:「這一粒,你來種。」
劉老栓愣了一下,接過來放在粗糲的掌心裡看了看。他沒有多問,走到第一壟的起點,彎腰把土撥開一個小坑,把棉籽放進去,復上土,用手掌輕輕拍平。動作慢,但認真,像是種下去的不是一粒種子,是一塊地一年的盼頭。
「行了。」沈越說,「開工。」
張老四和李柱子在前頭開溝,鋤頭起落之間帶出一溜整齊的淺溝,溝深兩指,溝底平直。劉老根推著耬車跟在後面,耬腳把棉種均勻地撒進溝里,一粒一粒間隔著一掌寬,不擠不疏。劉老栓在最後頭覆土,用腳把溝邊的土推進去蓋住種子,再輕輕踩實。四個人像一條流水線,從田頭到田尾,一壟接著一壟。
沈越跟在旁邊,時不時蹲下來檢查溝深和間距。李柱子開的第一壟溝有點深,他用手比了一下,李柱子立刻調了鋤頭的角度,第二壟就准了。劉老根推耬車的速度偏快,有幾粒種子擠在了一起,沈越從旁邊抓了把土把多餘的種子撥開,劉老根放慢了腳步,後面的間距就勻了。
太陽升起來了,霧散了。一百畝地在晨光里舖展開來,翻好的黑土被耬腳劃出一道道整齊的淺溝,像一張被細細犁過的宣紙,等著種子一粒一粒落進那些溝里,等著泥土把每一粒種子都捂熱了、捂醒了。
種到中午,五十畝種完了。四個人回到田頭,蹲在老榆樹底下歇腳。張老四從懷裡摸出兩塊干餅,掰了一塊分給李柱子;劉老根解下腰上的水葫蘆喝了兩口,遞給劉老栓。沈越坐在樹根旁邊,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掏出幾個雜糧饅頭分了一圈。饅頭是昨晚戴秉彝給他裝的,還帶著伙房灶台上的餘溫。
李柱子咬了一口饅頭,嚼著說:「先生,這棉種是去年的?」
「嗯。去年收的頭茬花留的種。」
「絨長。」李柱子把饅頭咽下去,「去年俺在隔壁村幫人收過棉,絨沒這個長。這個種好了,紡線能紡細的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,也咬了口饅頭。老榆樹的嫩葉在頭頂沙沙響著,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,在每個人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遠處有布穀鳥在叫,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歇夠了,四個人站起來接著種剩下的五十畝。下午的日頭比上午暖,土被曬得微微發溫,踩上去軟和和的。沈越跟著壟溝走了一陣,彎腰把幾處覆土不均勻的地方用手撥平了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,不催人,也不多話,就是跟在旁邊,哪裡不對就蹲下去整一整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一百畝種完了。
四個人站在田埂上,看著整片棉田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深褐色的、被翻動過的潤澤。壟溝一道一道伸向遠處,像一匹鋪展開來的粗布,紋理均勻,經緯分明。土面上看不出種子的痕跡,但沈越知道,每一條淺溝底下都躺著一粒種子,裹著草木灰,沾著土,被傍晚的濕氣一點一點浸軟了種皮。
劉老栓把鋤頭扛上肩,走到沈越旁邊,看著這片新種的田:「先生,過幾天就能見芽了。」
「嗯。」沈越站在田埂上,把手上沾的草木灰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雲被夕照染成了暖橘色,像一層薄薄的、鋪開的棉絮掛在天邊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新翻草根的清冽氣味。
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從懷裡摸出那張馬皇后給他的紙條,上面寫著「讓人捎個話回來」。他在田埂上站住,把紙條翻過來,用炭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:「一百畝,種完了。」然後把紙條折好交給劉老栓:「明天讓人送到宮門口,給守門的校尉,他會轉交。」
劉老栓接了紙條揣進懷裡,點了點頭。
沈越沿著田埂往回走。暮色已經漫上來了,把整片棉田籠在一片灰藍色的暗影里,壟溝的線條模糊了,田地和人影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田、哪裡是路。他走了一陣,回過頭看了一眼——劉老栓他們還站在田頭,幾個人的身形在暮色里縮成幾個小小的黑點,挨在一起,像幾粒被隨手撒在地頭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