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在鳳陽府又待了五天。
城西那幾個村的田畝比城東雜得多,有山坡上的梯田,有河灘上沖積出來的沙地,還有幾塊被樹根盤著的邊角地,量起來費工夫。他帶著趙里正和另外兩個村的里正,從早量到晚,中午在地頭啃干餅喝涼水,天黑之前把當天的數報回土地廟匯總。五天下來,量完了一千三百多畝,冊子訂了三本,每本都寫得密密麻麻的。
最後一天傍晚,趙里正把最後一本冊子遞到他手裡。沈越翻了翻,合上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
「成了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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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里正搓著手,猶豫了一下開口:「先生,俺們幾個里正湊了點東西,想送給您。不是什麼值錢的,就是自家地里出的——」
他轉身朝廟外喊了一聲,一個後生拎著兩隻粗布口袋走進來,往地上一擱。一隻裝著半袋新磨的玉米面,一隻裝著十幾顆鹹鴨蛋,蛋殼上裹著黃泥和稻殼,一看就是自家醃的。
沈越看了那兩隻口袋一眼,沒有推辭。他蹲下來,從玉米面袋子裡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,面質細勻,顏色金黃,是去年的新玉米磨的。他把玉米面放回袋裡,站起來說:「玉米面我收了。鹹鴨蛋你們拿回去,路上吃。」
趙里正還要再勸,沈越已經把兩隻口袋拎起來遞還給他了。趙里正張了張嘴,最後沒再堅持,接過來擱在廟門口的石台上。
第二天清早,沈越騎馬離開雙橋村的時候,趙里正帶著幾個後生站在村口送他。村口的土路被前幾天的雨泡軟了,馬蹄踩上去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蹄印。沈越騎到村口勒住馬,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趙里正朝他拱了拱手,後面的後生也跟著拱了拱手,動作參差不齊,但都用了力氣。
沈越點了點頭,夾了一下馬腹,往府城方向去了。
從鳳陽府回應天府,他走了兩天。路上杏花開得正好,官道兩旁的坡地上粉白一片,遠遠看去像是落了一層薄雪。風一吹,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,鋪在路面上被馬蹄踩過,碾出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到應天府城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守城計程車卒認出他,打了個招呼:「沈先生回來了。城東那位劉老漢前天來過一趟,留了句話,說地都翻好了,墒情正好,您要是再不回來,他就自己下種了。」
沈越牽著馬往裡走,在驛站交了韁繩,沒回宮,直接拐上了往城東去的路。暮色里官道兩側的田壟模模糊糊的,遠處的棉田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。他走了一陣,在田埂上看見了劉老栓的身影,正蹲在地頭收拾鋤頭,準備收工回家。
「老劉。」
劉老栓抬起頭,暮色里辨認了一下才認出他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:「先生回來了!正好,俺跟你說,地都翻好了,兩遍,耙了一遍,土細得很。墒情也好,前幾天下了一場透雨,底下濕著,上面干著,正是下種的時候。」
沈越蹲下來抓了一把田裡的土。土質鬆軟,捏在手裡能團成團,鬆開手又散成細粒,不黏不干,正是棉花下種最好的濕度。他把土搓碎了撒回田裡,站起來拍了拍手。
「明天早上種。」
劉老栓應了一聲,把鋤頭扛上肩往村里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:「先生今晚住哪兒?村里還有間空屋子,俺婆娘收拾收拾——」
「回宮。」沈越說,「明早過來。」
劉老栓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,扛著鋤頭消失在暮色里。沈越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會兒。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一道銀鉤掛在棉田上方,把翻好的黑土照出一層淺淺的光。田壟整整齊齊的,一直鋪到遠處看不清的邊界,像一張攤開的、等著寫字的紙。
他轉身走回宮城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裡面還亮著燈,推門進去,戴秉彝正蹲在灶台前熬藥,見他進來,臉上露出喜色:「先生回來了!下官估摸著就這兩天。娘娘的藥已經送過了,今日的方子是您走之前定的,沒敢改。您要不要看看?」
沈越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陶鍋里的藥湯,色淡味清,火候正好。他在矮凳上坐下來,戴秉彝遞過來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,他接過來吃了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濃稠,饅頭是雜糧的,嚼著有顆粒感。他吃完了把碗擱在灶台上,站起來往外走。
「先生不留會兒?」戴秉彝問。
「去坤寧宮看看。」
坤寧宮偏殿的燈亮著。馬皇后坐在窗下的矮桌前,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,面前的茶碗冒著熱氣。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嘴角彎了一下,把書合上放在桌上。
「回來了。」
沈越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。馬皇后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曬黑了一圈的臉上停了一下,端起茶碗遞過來:「喝口水。鳳陽府的地量完了?」
「量完了。三個村,一千三百畝。」沈越接過茶碗喝了一口,是白水,溫的。
「棉田呢?」
「明天種。」
馬皇后點了點頭,把茶碗接回去擱在桌上。她攏了攏披風,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。
「種完了,今年秋天就有新棉了。」她說,「去年那件棉布短褐,穿著合適嗎?」
沈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靛藍色的棉布短褐,袖口和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,但布面還是厚實的,暖和的,越穿越軟。
「合適。」他說。
馬皇后笑了一下,沒有再說話。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,各自安靜著。窗外有夜風吹過,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吹得沙沙響。
沈越站起來,把茶碗擱回桌上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馬皇后在身後說了一句:「明天種的時候,讓人捎個話回來。我讓戴院判記著日子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,走進院子裡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靛藍棉布照得泛出一層柔和的暗藍色。他踩著青磚地上的月色往偏殿走,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一下一下地響著。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,被體溫捂得溫熱,像一粒早就準備好了的、等著明天早晨落進土裡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