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第一場雨落在二月末,把鳳陽府官道兩側的凍土泡軟了。
沈越騎著一匹新換的灰馬,在泥濘的官道上走了兩天。這匹馬是驛站新調來的,性子比之前那匹烈一些,走快了蹄子容易打滑,他便壓著速度,不急不慢地走。路兩旁的柳樹已經抽出了新芽,細長的枝條垂下來,在雨霧裡泛著一層鵝黃色的絨光。麥田裡的麥苗返青了,嫩綠的一片鋪到天邊,被雨水洗得發亮。
到鳳陽府衙的時候,周知府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他穿著官袍,頭上戴了頂新換的烏紗帽,帽簷上還掛著雨珠,看樣子是聽到馬蹄聲就從籤押房裡跑出來的。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佐貳官和一個書辦,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官道上望。
「沈先生!一路辛苦!」周知府迎上來,親自幫他牽住馬韁,又回頭吩咐差役把馬牽到後槽去餵料。
沈越翻身下馬,在台階上跺了跺腳上的泥。他看了看周知府的臉——比去年圓了一圈,下巴上多了一層肉,氣色也好了,大概是最近這幾個月沒有李善長的壓力,吃得下睡得著了。
「清丈田畝的事,戶部的章程到了?」沈越問。
「到了到了。」周知府連聲應著,把他往籤押房裡引,「上個月就發到府衙了,下官讓人抄了幾份,分發到各縣。但下面幾個縣的里正和書辦都沒幹過這事,報上來的冊子參差不齊,有的把山坡算成了田,有的把池塘也登了,下官看了半個月,改都改不過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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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在籤押房裡坐下來。桌上攤著一堆冊子,紙頁大小不一,字跡也是五花八門,有的工整有的潦草。他隨手翻開一本,上面寫著「某里某甲田畝統計」,數字密密麻麻,但每一欄的計量標準都不一樣——有的用弓,有的用步,有的乾脆用「一牛之地」這種模糊說法。
「得先統一丈量的尺子。」沈越把冊子合上放回桌上,「每個縣發一根標準弓,按戶部的章程來。弓的長度和換算規矩,讓書辦抄成告示貼在縣衙門口,里正挨家挨戶通知。量之前先培訓,把幾個縣的里正叫到府城來,我教他們怎麼量。」
周知府連連點頭,提筆在紙上記著。他記完了擱下筆,看著沈越:「先生這次在鳳陽府待多久?」
「看進度。」沈越說,「量完為止。」
第二天一早,沈越就下了鄉。
他選了城東一個叫雙橋村的地方做試點,離府城不遠,田畝種類齊全——有平田、有坡地、有河灘地,還有幾塊新開的荒地。村裡的里正姓趙,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,被叫到田頭的時候還搓著手,說自己「大字不識一斗」。
沈越沒多說什麼,在田埂上蹲下來,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麻繩,兩頭各系了一塊石頭。他把麻繩拉直了,對趙里正說:「這根繩子是標準的一丈。你拿它去量每一塊田的長和寬,量完把數記下來。別估,別猜,一步一步踩過去。」
趙里正接了麻繩,將信將疑地走到最近的一塊田裡。他把繩子拉直了,從田頭到田尾量了一遍,又橫著量了一遍,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劃拉數目。沈越站在田埂上看他量,偶爾指點一下繩子的鬆緊和起止點。量到第三塊田的時候,趙里正的手法已經熟練多了,繩子拉得直,步子踩得穩,數出來的結果和沈越心裡估算的差不多。
「行了。」沈越說,「就按這個法子,把全村的地都量一遍。量完交到府衙,我覆核。」
趙里正點著頭,把那根麻繩仔細纏好揣進懷裡,像揣一件寶貝。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了一句:「沈先生,那些山坡上的地,也算田畝?」
沈越想了想:「算。山坡地種雜糧的,按折半算。你量的時候單獨記一個數,報上來的時候分開列。」
趙里正應了一聲,快步往村里走,急著要把這個訊息告訴各家各戶。
沈越在雙橋村待了五天。
白天他跟著趙里正一塊一塊地量地,從村東到村西,從河灘到坡頂。晚上他住在村口的土地廟裡,廟裡沒有床,他用稻草鋪了地鋪,裹著隨身帶的薄被睡。夜裡能聽見田裡的蛙鳴,一聲接一聲的,從溝渠里傳出來,連成一片。廟裡的泥塑土地公歪著頭看著他,臉上的彩漆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
第五天傍晚,趙里正把量好的冊子送到土地廟來。冊子是毛邊紙訂的,每一頁上都用工整的墨筆寫著地名、畝數、四至,後面蓋著趙里正的私章。沈越接過來翻了一遍,數字對得上,格式也合規矩。
「明天把冊子送到府衙。」沈越說,「然後你去隔壁村,幫他們也量。」
趙里正搓了搓手:「隔壁村的里正,俺認得。他那個村大,地也雜,俺去幫幾天忙。」
沈越在廟門檻上坐著,看著趙里正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,帶著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氣味。遠處村莊的炊煙升起來了,細細的幾縷,在漸暗的天色里慢慢散開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褐光,絨毛被春風吹得微微拂動。他合上手掌,把棉籽攥在手心裡,聽著蛙鳴和風聲,在土地廟的門檻上一直坐到天黑透。
第二天早上,他騎著灰馬回了府城。周知府已經在籤押房裡等著他了,桌上攤開了雙橋村的冊子,旁邊還擺著一份新抄的匯總表。周知府見他進來,站起來指著冊子說:「先生量得細,連田埂上的邊角都算進去了。下官看了,這個法子好,下面幾個縣都可以照著來。」
沈越在桌前坐下來,把冊子翻了一遍,指了幾處需要調整的地方。周知府一一記下,然後從案下取出一封信遞過來:「今早驛站送來的,應天府來的。說宮裡讓先生量完鳳陽府就回去,棉田該翻地了。」
沈越接過信,撕開封口看了一眼。是戴秉彝的字,說馬皇后這些天精神很好,每日在院子裡散步,石榴樹的新芽已經發出來了,又說城東的劉老栓托人捎了話,說地已經翻好了,等先生回去下種。
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,站起來走到籤押房的窗邊。窗外是鳳陽府衙的後院,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,枝頭上掛著新葉,在春風裡輕輕搖著。遠處的田壟在日光下伸展開去,一塊一塊的,像是大地上剛寫好的一頁格子紙。
「再給我五天。」沈越說,「把城西那幾個村也量完,我就回去。」
周知府點頭應了。沈越走出籤押房,站在院子裡曬了會兒太陽。春風從南邊吹過來,暖融融的,帶著泥土和花苞的氣息。他把懷裡的棉籽摸出來放在鼻尖聞了聞,乾燥的、太陽曬過的味道,像把整個春天都收在了這一粒小小的種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