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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秋後再說

  沈越騎著灰馬回宮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他把馬韁交給驛吏,沿著甬道往偏殿走。走到石榴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——晚上看不清花色,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,比白天更濃,像是花瓣在夜色里把氣味放開了。他在樹下站了幾息,然後推門進了偏殿。

  屋裡黑著,他沒有點燈,在床沿上坐下來,和衣躺倒。稻草堆換過了,新的,乾爽蓬鬆,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裹著他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搭在肚子上,閉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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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夜無夢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,他照常洗漱換了件乾淨衣裳出了門,先去太醫院伙房。戴秉彝正蹲在灶台前煎藥,藥香在晨光里散著,他抬起頭看見沈越在門口探頭,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沈越在伙房裡轉了轉,從案板上拿起一片乾燥的百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——百合的清香泛著一層淡淡的甜,聞著就知道是今年的新貨。他把百合放回原處,走出伙房,往坤寧宮方向走。

  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馬皇后正坐在樹下縫東西。她手裡拿著一塊淺藍色的粗布,針腳走得又密又勻,布面底下墊著一層薄薄的棉花,看著像是個小靠枕。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把針在頭髮上篦了一下,露出一個笑。

  "堤上怎麼樣?"

  "還行。灰漿幹了,護坡也砌了一段。"沈越在石凳上坐下,看著她手裡的針線,布面上的針腳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,力道恰到好處。

  "劉大比你上次見的時候結實些了?"

  沈越想了想:"曬黑了。別的看不出來。"

  馬皇后笑了一下,低下頭繼續縫。陽光從石榴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落在她的針線上,把那根穿過藍布的針尖照得一亮一亮的,像一條遊動的小銀魚在布面上蜿蜒穿行。

  "李善長的事結了。"她低頭縫著,聲音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,"昨晚上陛下讓人傳話過來說的。名單上的人認了大半,剩下幾個也派人去請了。安大勇的帳冊核對完了,款數都對得上。李善長遞了一封摺子,請辭了。"

  沈越坐在石凳上,陽光曬在他的後背,暖融融的。他看著馬皇后手裡的針線沿著布面一針一針地往前推進,她的手指不算靈巧,但每一下都穩,像種地似的。

  "陛下准了?"

  "准了。"馬皇后說,"准他告老還鄉,回安徽老家養老。府邸收回,家產查沒了一大半,給他留了一處小宅子和幾十畝田。不殺,不關,讓他回去種地。"

  她頓了頓,把針抽出來在頭髮上又篦了一下:"陛下說,殺了他,別人就不知道怕了。讓他活著回老家種地,別人看了才知道厲害。"

  沈越把這句話消化了一會兒。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勾出來——李善長穿一身布衣,在安徽老家的田埂上彎腰鋤地,鋤頭起落之間偶爾直起腰來擦把汗,然後繼續彎下去。他想了想,覺得那畫面也不賴。

  "那安大勇呢?"

  "充軍了。"馬皇后把最後一針收好,咬斷線頭,把那個小靠枕拿起來抖了抖,用手掌拍平了邊角,"發配遼東。帳冊和瓷片都入了檔,和那些名單一起封存了。陛下說,這批東西留著,以後誰想走這條路,先把前人的腳印看清楚再說。"

  她把小靠枕放在膝上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針腳,又用手指把角落的棉花按勻了些。石榴花的影子在她手背上微微晃動著。她抬起頭,日光正好照在她臉上。

  "這靠枕給你做的。"她把東西遞過來,"你那個偏殿裡的枕頭太硬了,換這個試試。棉花是去年收的舊棉,彈過的,軟和。"

  沈越接了。靠枕拿在手裡輕飄飄的,藍布面粗糲的質感貼著掌心,棉花被彈鬆了,按下去能陷進去一個指窩,鬆開又慢慢彈回來。他把它放在膝蓋上,布料表面還帶著一點針線縫過後留下的餘溫。

  "謝了。"

  馬皇后又拿起針線籃里的另一塊布,抖開看了看,是一塊更小的方巾,淺灰色,邊角已經鎖好了邊。她把它疊好放回籃子裡,拍了拍手。

  "行了,你去忙吧。"她站起來,攏了攏衣襟,"我曬會兒太陽。"

  沈越抱著靠枕站起來,順著甬道往外走。陽光鋪在青磚地上,把甬道兩側的宮牆都照得亮堂堂的。他走到宮門口的時候,腦子裡"叮"了一聲,是系統的聲音,隔了好幾天沒響,清脆得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一顆小石子。

  系統提示:主線任務·瓷片案階段性完成。獎勵:大明水利全書·河工養護篇(已錄入)。額外附贈:鳳陽府河堤全段狀態實時感知(有效期內)。

  沈越站在宮門內側,把新入腦的《河工養護篇》消化了一下,都是些堤壩日常維護的法子:巡查的頻率、裂縫修補的時機、汛前汛後的加固步驟、水位觀察的要領。像是有一本活的手冊攤開在他腦子裡,每一個章節約略翻過,條目清晰,一目了然。

  他走出宮門,往城東走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,街上的人多起來了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糖葫蘆的,聲音混在一起,熱烘烘的。他走過一個賣陶罐的攤子時停了一下,蹲下來看了看攤上擺的一排粗陶罐——大小和淮安橋下挖出來的那幾隻差不多,只是胎質粗得多,釉面也不勻,是百姓家裡醃鹹菜用的。

  他拿起其中一隻掂了掂,在手裡轉了轉,又放下,站起來繼續走。

  到城東棉田的時候,劉老栓正蹲在田埂上吃午飯。一碗雜糧飯,上面蓋著幾片醃芥菜,邊吃邊從碗沿上漏下幾粒米,被腳邊一隻螞蟻搬走了。他看見沈越過來,把碗往田埂上一擱,站起來指了指田裡。

  "先生,你看。"他伸手指著最近的一壟棉苗,"第三對葉子全出了。"

  沈越蹲下來看。確實出了,莖節上第三對真葉已經完全展開,葉片比前兩對略小一些,顏色也淡一些,但葉形完整,邊緣的鋸齒分明。每一株棉苗都有四片葉子了,兩片子葉已經有些發黃,像一件穿舊了的小衣裳,正慢慢被新的替換下去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第三對葉子的葉面,葉片薄而柔韌,在指腹下帶著微微的涼意,像剛長出的一層新皮。

  "水夠嗎?"

  "夠。"劉老栓說,"昨晚上澆了一遍,今早看土還是潤的。先生您說的對,它們根紮下去了,自己能找水了。"

  沈越在田埂上坐下來,兩腿伸直。陽光曬在他的小腿上,暖洋洋的,他發現自己腳上那雙草鞋的鞋幫又磨開了一道口子,大拇指從破口處露出來,已經曬成淺褐色了。他就著這個姿勢看著整片棉田,五十畝的綠苗在日光里舒展著,像一片正在安靜生長、一點一點填滿土地的清晨。

  "老劉,秋天收了棉花,你打算怎麼著?"

  劉老栓在他旁邊坐下,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,嚼著說:"彈了紡線,紡了織布,給孫子做一身新衣裳。俺那孫子今年五歲,還沒穿過棉布衣裳呢。"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他把懷裡那個藍布靠枕拿出來放在膝蓋上,手指按了按棉花的厚度,又用手指把邊角攏了攏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靠枕重新放回懷裡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。

  "我回去了。過幾天再來。"

  劉老栓點了點頭,把碗往懷裡一揣,彎腰又開始拾掇田壟上的雜草了。

  沈越沿著土路走回官道。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,把路面上飄浮的塵土都照得一粒一粒分明。他走得不快,經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蔭濃密,地面上有一小片涼爽的暗處,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把它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。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,在棉籽上灑下細碎的光點。他把棉籽翻了個面,讓它對著日頭,像是在替它曬太陽。

  "秋後再說。"他自言自語。

  他站了幾息,把棉籽揣回懷裡,繼續往前走。官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,筆直的,被日光曬得白晃晃的,像一條正在被拉長、一時還看不到盡頭的棉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