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騎著那匹灰褐色的馬,天沒亮就出了城。
晨霧還沒散,路面是濕的,馬蹄踩在官道兩旁的草葉上,碎珠似的露水四濺。他把短褐的領口攏了攏,伏在馬背上,半閉著眼讓馬自己認路。這匹馬跑過兩趟鳳陽府了,識得道,不用他夾肚子催。
到鳳陽府地界的時候,霧散了。日頭從東邊升起來,把河灘上的蘆葦照成一片金綠。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,遠遠就看見新補的那段堤面在光里泛著青灰色,石頭縫裡的糯米灰漿干透了,顏色和舊石頭幾乎融成一體,不仔細看已經找不到接縫的痕跡。
堤上有人。
不是劉大。是七八個民夫,光著膀子,褲腿卷到大腿根,正蹲在堤腳邊砌一道新的護坡。他們用碎石頭和灰漿把堤腳被水衝出的凹槽一塊一塊填平,動作慢,但認真。劉大蹲在堤頂上,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,一邊喝粥一邊往下看,嘴裡含含糊糊地指揮著:"左角那塊再墊一塊,不夠平。"
沈越在堤下勒住馬,翻身下來,把韁繩系在岸邊一棵柳樹上。他走上堤頂,劉大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是他,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穩,湯晃了一下濺在手背上。
"沈先生!"他站起來,臉上的笑從眼角一直扯到耳根,"你咋來了?也不捎個信,俺好把河灘上那窩螺螄撈出來養著。"
"路過。"沈越在堤頂上蹲下來,往堤腳看了一眼。那些民夫還在砌護坡,手法雖然不算嫻熟,但每一塊石頭都碼得結實,縫隙里的灰漿抹得厚薄均勻。
"誰教的?"沈越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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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大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:"俺照著您那天補缺口的樣子學的。石灰黏土糯米漿,比例俺記著呢,三捧石灰兩捧黏土一瓢糯米漿。試了兩回才試對火候,第一回糯米漿擱多了,幹了以後裂了口子,又鏟了重抹的。"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站起來,沿著堤面走了一遍。二十丈新堤他一步一步踩過去,腳下踏實,沒有一處鬆軟下陷。他在堤東頭停下來,這裡原來是和舊堤相接的地方,如今灰漿已經干透,新石和舊石之間只剩一道淺淺的色差,像兩塊接在一起的布料,顏色不同,但已經縫牢了。
"中暑的民夫呢?"沈越問。
劉大愣了一下:"您咋知道有人中暑了?昨兒個確實倒了兩個,發了一夜燒,俺讓人去府衙領了藥,喝了半碗,今早退了。還躺棚里歇著呢。"
沈越走下堤面,往河工棚走。棚里的稻草被重新鋪過,厚了一層,角落裡躺著兩個人,蓋著舊棉被,臉色雖然還有些發白,但汗已經停了。他蹲下來翻了翻他們的眼皮看了看,又把了把脈——脈象浮數,是暑熱外感,但已經不重了。他站起來,對劉大說:"粥里多放些鹽,別讓他們喝涼水。明後天就好了。"
劉大應了,轉身去灶台邊端了兩碗熱粥送過去。
沈越走到灶台邊,看見灶上擱著一隻陶罐,罐口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。他掀開布看了一眼——裡面是半罐螺螄,養在水裡,螺螄殼上乾乾淨淨的,沒有泥沙。
"你啥時候撈的?"他問。
劉大從棚里探出頭來:"昨兒個。俺尋思您說不定哪天就來了,先養上。"
沈越把布蓋回去,在灶台邊的木樁上坐下來。河灘上的風從蘆葦叢那邊吹過來,帶著水和草的氣味,比應天府的空氣更濕、更厚,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棉布蓋在人身上。遠處堤腳傳來砌石頭的聲響,石頭碰石頭,悶悶的,一下接一下,不急。
河灘上,一隻鷺鷥單腿站在淺水裡,歪著頭看水面,一動不動,像在等什麼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往淮安橋的方向走。橋還是那座橋,橋面被過往的牛車和行人磨得發亮,青石縫裡長著一叢一叢的綠苔。他走到橋東頭,第三根柱子還在那裡,柱根旁的泥土被他上次挖過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新的草芽,細細的幾根,蓋住了土坑的痕跡。
他在柱子前蹲下來,看了看那道月牙刻痕。刻痕還在,被雨水又沖刷過幾回,比上回更淺了些。他伸出手指沿著月牙的弧線描了一遍,然後站起來,往橋下走了兩步,站到河灘上。
河水很淺,清凌凌的,能看見水底的卵石。他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把,水是涼的,在指縫間流過,帶走手心裡的熱氣。他蹲在河灘上,兩隻手泡在河裡,看著水波一圈一圈地漾開,把卵石上的日影揉碎了又拼起來。
他聽見身後有人走近。腳步聲不大,節奏平穩,像是故意的,怕嚇著人。他沒有回頭,從腳步聲里聽出來是個老人。
孟老頭走到他旁邊,也蹲了下來,把手伸進河裡泡了泡,然後用濕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臉,長出了一口氣。
"沈先生。"他打了個招呼。
沈越嗯了一聲。兩個人蹲在河灘上,把手泡在同一段水裡,誰也沒說話。河水從他們指間流過,涼絲絲的,把日頭帶來的熱氣一點一點帶走。
過了好一會兒,孟老頭站起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:"俺明天要去淮北投奔親戚了。臨走前想跟您說一聲——那渠口塌了之後,俺又去填了一回土,壓結實了。您要是以後再想挖,俺給您留了個記號。"
"什麼記號?"
"渠口旁邊那棵柳樹,樹幹上刻了一道豎線,朝南的。您順著那根線往下挖半尺,就能找到渠口的位置。俺把口子填了,但沒封死,底下還有一層碎石墊著,方便再開。"
沈越站起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:"謝了。"
孟老頭擺了擺手,轉身沿著河灘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走得穩,瘦小的背影在蘆葦叢邊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一道河灣,看不見了。
沈越站在河灘上,看著那片蘆葦叢在風裡晃動著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被河水泡過的手指微微發白,指尖的紋路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,像是正在褪掉一層舊的皮,露出底下新的來。
他走回河工棚,在灶台邊的木樁上重新坐下。日頭已經到頭頂了,曬得河灘上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。他靠在棚柱上,閉著眼,聽著堤上砌石的聲響和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混在一起,在午後的悶熱里融成一整片均勻的、溫吞吞的響聲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。睜開眼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,灶台上的陶罐冒著熱氣——劉大不知什麼時候把螺螄煮了,湯里放了薑片和鹽,香味在棚口散著。他走過去掀開罐蓋,用一隻粗瓷碗盛了半碗湯,端著蹲在棚口喝。湯熱,鮮,螺螄肉蜷在碗底,他拿一根草莖挑出來吃了。
他喝完湯,把碗刷了扣在灶台上,站起來拍了拍褲腿,往拴馬的地方走。經過堤面的時候,那七八個砌護坡的民夫已經收工了,正坐在堤坡上歇著,有人看見他走過來,朝他點了點頭。
"沈先生,明兒還來?"
沈越解下韁繩翻身上馬,在馬上坐穩了,看了那民夫一眼:"汛期前再來看看。"
民夫咧嘴笑了一下。沈越夾了一下馬腹,馬邁開步子沿著河堤慢慢走。暮光從西邊鋪過來,把整條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他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堤面青灰,護坡新砌的石頭在夕照里泛著潤潤的光,幾縷炊煙從河工棚頂上裊裊地升起來,細細的,直直的,在風裡微微偏了一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