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坤寧宮門口停了一輛青呢小車。
車不大,兩輪,車廂用青布蒙著,帘子掖得嚴嚴實實。趕車的是太醫院一個年輕雜役,手裡攥著鞭子坐在車轅上,身邊還放著一隻小炭爐,爐上擱著一隻陶壺,壺嘴裡冒著細細的白氣。戴秉彝站在車旁,拎著一隻藥箱,看樣子是要跟車同行。
沈越走到車邊的時候,馬皇后正從殿門裡出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粗布衣裳,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身上沒帶任何珠翠首飾,乍一看像個要出門串親戚的尋常婦人。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比上月見時多了些活氣。
"走吧。"她說。
雜役掀開車簾,馬皇后踩著腳凳上了車,沈越跟在後面也鑽了進去。車廂里空間不大,面對面兩張矮座,中間擱著一隻小桌板,桌上放著一壺溫水、兩隻粗瓷杯。馬皇后在里側坐下,往身後墊了個靠枕。沈越在外側坐定,背對著車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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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簾垂下來,青呢布把外面的天光濾成一片柔和的暗青色。馬車動起來,車輪碾過宮門的石板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節奏平穩,像在哼一首慢歌。
車出城門的時候,帘子被風掀開一條縫,沈越從縫隙里看見城牆根下蹲著幾個皂衣人,正在石階上吃早飯,手裡端著碗,邊吃邊低聲說話。有人抬眼看了馬車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車沿著官道往東走。路不平,車廂時不時顛一下,馬皇后卻坐得很穩,一隻手搭在小桌板的邊沿上。她側過頭,從簾縫裡看著外面的田野,麥田已經黃了大半,穗子沉甸甸地彎著,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。
"這季麥子長得不錯。"她說。
"嗯。"沈越說,"雨水勻。"
車又走了一陣,拐下官道,上了那條通往棉田的土路。路面窄了,也顛了些,兩旁的野草擦著車輪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沈越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方,棉田的綠意已經從田埂那邊漫過來了。
馬車在田埂頭停穩。沈越先跳下車,伸手扶著馬皇后下了腳凳。她站在田埂上,眯著眼看向前方,整片棉田在晨光里舒展著,綠苗齊整整地站了五十畝地,像一塊被精心織過的綠緞子鋪在大地上。晨露未乾,每片葉子上都掛著細密的水珠,日光一照,整片田壟上彷佛浮著一層極淡的銀光。
劉老栓蹲在田埂那頭正系草鞋帶子,看見馬車來了就站起來,手在褲腿上擦了擦,不太敢往前走,隔著十幾步遠站著,朝這邊點了點頭。
馬皇后沿著田埂慢慢走。
她走得不快,步子小,但穩。走到第一壟棉苗跟前,她站住了,彎下腰來看。棉苗已經長到小腿那麼高了,莖稈粗實,葉片從嫩綠轉成深綠,莖節上冒出第三對真葉的芽尖,小小的、嫩嫩的,像幾粒剛冒頭的綠豆。
她蹲下來,伸出手背碰了碰一片葉子,很輕,像怕碰疼了它。葉面上的露珠沾在她的手背上,亮晶晶的。
"這些苗,你一粒一粒種的?"她問。
沈越站在她身後:"嗯。"
馬皇后點了點頭,又看了那株苗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沿著壟溝往前走。她走過了三壟,在第四壟前又蹲下看了看,這一次她伸手扶了一下一株歪斜的苗,把它的莖稈輕輕撥正,又攏了把土在根邊拍了拍。
"回去以後,讓人送一車草木灰來。"她說,"棉田要灰肥,光澆水不夠。"
沈越跟在她身後:"我讓人去辦。"
劉老栓遠遠聽見了,從田埂那頭小跑過來,站在幾步外搓著手:"娘娘說的是草木灰?俺家裡攢了多半囤,秋後燒的秸稈都漚著呢,回頭俺篩一篩送過來。"
馬皇后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她站直了身子,環顧著整片棉田,日光從東邊斜照過來,把她深藍布衣的肩頭染上了一層暖色。
"種棉花比種糧食操心。"她說,"但收上來的時候,比糧食讓人高興。"
她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,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棉苗的葉片齊齊地掀向一邊,又彈回來,發出極輕的聲響。她站在風裡閉了閉眼,像是讓風把這一整片田的氣息都帶進肺里。遠處有鳥在叫,叫聲清脆,一聲一聲的,像是從雲層里掉下來的碎銀子。
"回去吧。"她睜開眼,攏了攏衣裳,"站久了腿軟。"
沈越扶著她慢慢走回馬車旁,她踩著腳凳上了車,在車廂里坐穩了,把帘子掀開一條縫,最後看了一眼棉田的方向。
"等它們再長高些,"她說,"我還來看。"
車簾落下,馬車調了個頭,沿著土路緩緩往官道方向走。沈越沒有上車,站在田埂邊目送馬車拐上官道,青呢小車在晨光里變成一個移動的深色小點,漸漸遠了,融進了遠處的田野和樹影之間。
他在田埂上又站了一會兒,走到劉老栓旁邊蹲下來。劉老栓正在給一株棉苗培土,手指把土攏得勻勻的,像是給苗穿了一件合身的新衣裳。
"老劉,過兩天我可能要去一趟鳳陽府。"沈越說。
劉老栓頭也沒抬:"去唄。田裡有俺呢。"
"回來的時間不一定。"
"你哪回回來是定了時間的。"劉老栓把土拍實了,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,"俺把田看好了,你回來的時候棉苗該打頂了。"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走了一陣,他摸出那粒棉籽看了看。棉籽的絨毛已經被摸得微光了,像一粒被盤得圓潤的小石子。他把它放在掌心裡看著,日光把絨毛照得纖毫畢現,每一根細絨都清清楚楚。
他把棉籽放回懷裡,沿著土路走回官道,又沿著官道慢慢走回宮城。路上經過一家麵攤的時候,他在條凳上坐下來吃了一碗陽春麵,麵條筋道,湯里放了豬油和蔥花,香味撲鼻。他連湯帶面吃了個乾淨,在碗底擱了兩個銅板,站起來繼續走。
回到太醫院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伙房門口洗藥罐,看見沈越進來,他站起來抹了把手說:"娘娘回來了,在偏殿歇著,精神還好。下官給她熬了碗紅棗湯,喝了。"
沈越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。他從系統空間裡把那份治水策的地圖又調出來看了看,鳳陽府河堤段在那張圖上的位置被他用腦力做過標記,在一段堤線旁畫了一個淡淡的圈。他在腦子裡把那段堤的走向過了一遍——從上次補漏的地方往上遊走二里左右,有一段河床彎道,每年汛期水流衝擊堤腳,三合土被水泡得發軟。
"鳳陽府那邊有什麼訊息?"他問。
戴秉彝想了想:"今早倒是聽太醫院採辦說了一嘴,說鳳陽府衙今早派人來應天府領了一批藥材,說是堤上的民夫有人中了暑熱,有幾發燒的。來的差役還帶了句話,說河灘上的人都在問沈先生什麼時候回去看看。"
沈越坐在矮凳上,看著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炭火。炭火的餘燼是暗紅色的,在灰白的灰燼里一小塊一小塊地亮著,像幾顆被埋著還沒燒透的種子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那些紅點慢慢暗下去,變成和灰燼一樣的灰白色。
"明天。"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