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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新葉子

  沈越在棉田邊坐了小半個時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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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地移過來,把田壟上的露珠逐個照透,像有人在逐盞點亮藏在葉片間的燈。那些剛冒出來的真葉在光里嫩得透亮,葉脈細密,像一小把被攤開的摺扇。整片棉田大約有一半的苗都長出了第二對真葉,莖稈比前幾日又粗了些,顏色從嫩綠往深綠過渡,像是正在慢慢變結實的過程里。

  劉老栓抽完了一鍋煙,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往田裡走。他走到一壟棉苗中間彎下腰,把一株有些歪斜的苗扶正了,又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攏了攏、拍實,動作輕得像在替人掖被角。

  沈越看著他的動作,從田埂上站起來,也走到壟間蹲下來看。棉苗之間的間距留著一掌寬,每一株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圓。他用指腹摸了摸苗莖的基部——莖稈發硬了,不是前兩天那種軟塌塌的勁兒了,像是身體裡那層木頭正在長出來。

  他站起來往官道方向走。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劉老栓還在壟間彎腰忙活著,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棉苗上,那些苗在他經過時微微晃動,像一群醒著但還沒開口說話的、正在晨風裡學著站立的小孩子。

  沈越走回宮門口的時候,齊四在玄武門內側等著。他靠在城牆根下,手裡沒有信鴿,也沒有竹管,就空著手站在那裡,像一截安靜的木樁。看見沈越來了,他站直了些,從靴筒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,紙被折成細長一條,邊角還沾著一小塊幹了的蠟油。

  "安大勇開口了。"齊四說。

  沈越接過紙條展開。紙上字不多,是齊四自己的手筆,比顧衡的字更硬、更直,像在磚面上刻出來的:"安供述:瓷片欠條體系系李善長授意,自洪武元年起由安大勇經手,共埋三批。名單全部核對,款數相符。另供出帳冊藏匿地點——淮西商會老宅地窖,已起出。共計二十七人,牽涉銀兩共四萬七千兩。"

  沈越把紙條看了一遍,折好還回去。齊四接了,從懷裡摸出一根麻繩,重新將紙條卷好捆上,揣回懷裡。

  "李善長呢?"沈越問。

  "還在府里。陛下讓他在府里待著,沒抄家,沒鎖拿,但府門外的衛兵已經換成了北鎮撫司的人。他出不來,也進不去。"齊四說,"陛下說,讓他自己想想,想明白了再說。"

  沈越靠著城牆壁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天是藍的,萬里無雲,日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白晃晃的光。

  "那安大勇呢?"

  "關了。等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都認了帳,再審他。"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。他從城牆根下站直了,拍了拍後背上蹭到的牆灰。齊四也站著,沒有走的意思,像是有話沒說完。

  "還有事?"

  齊四沉默了一下:"陛下讓問您一句:瓷片都齊了,您打算什麼時候回鳳陽府看看那段堤?"

  沈越想了想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轉了一圈——棉籽的絨毛被反覆摩挲,已經比一開始光滑了許多,像一粒被盤了許久的木珠子。他又把它放回懷裡,把手揣進袖子裡,日光曬在他的後背上,暖融融的。

  "過兩天。"他說,"等棉苗再長出一對葉子。"

  齊四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,轉身沿著甬道走了。他的腳步聲在磚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著,漸漸遠了,匯進宮城裡那些細碎嘈雜的日常聲響里——遠處有人在潑水,有人在對答,有一扇門被推開又關上,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。

  沈越轉身往太醫院走。伙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,他推門進去,戴秉彝正蹲在灶台前扇火,聽見門響抬頭,臉上浮起一層很淺的笑。

  "先生來了。今日藥方要不要再調一味?娘娘咳止了七天了。"

  沈越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來,伸手接過戴秉彝遞來的小勺,從陶鍋里舀了一口藥湯嘗了嘗,湯味比上回又淡了一些,百合和麥冬的苦潤還在,但已經不顯澀了。

  "百合減半,麥冬也減半。"他把勺子遞迴去,"再喝三天,換成食療。百合蓮子粥,早晚各一碗,比藥好喝。"

  戴秉彝點頭,拿炭筆在灶台邊一塊木板上記下了。他的字依然端正,筆畫用力,但寫得比從前快了許多。

  沈越坐在矮凳上,看著灶膛里的火苗在炭塊縫隙間跳動。伙房裡有淡淡的藥香和柴火味,混在一起,安安穩穩的。他靠在灶台邊,聽見戴秉彝在身後嘩啦啦地翻藥材,把白及從紙包里揀出來,又揀出幾片百合放在案板上,刀背輕輕一壓,壓碎了放陶鍋里。動作熟練了許多,不像剛開始那樣小心翼翼了,每一個步驟都已經變成身體記住了的節奏,像一首唱了太多遍的歌,閉著眼也能哼下去。

  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出伙房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花開得正盛,整棵樹像被紅色的火焰包裹著,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,偶爾有一兩片被吹落,悠悠地飄下來,落在青磚地上,像幾枚被風送來的信。樹下的石階上,有人用幾片花瓣擺了一個小小的圓,圓心的位置壓著一塊鵝卵石,像是還沒寫完的什麼。

  沈越彎腰看了看那個花瓣擺成的圓,沒有碰,站直了繼續走。

  他走出宮門,往東邊的官道上走了一段,沒有去城東棉田,而是拐上了一條岔路,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往南走。路邊長著野枸杞,紅紅的小果子綴在枝頭,在日光里像一顆一顆被火燒過的珠子。他走了一陣,在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前停下來。廟不大,一人多高,青瓦頂,簷角長著一叢瓦松。廟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老頭,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在喝粥,看見沈越走過來,抬了抬眼皮。

  "你是沈家村那個沈先生?"

  沈越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在手心裡轉了一圈:"是。"

  老頭喝了一口粥,咂了咂嘴:"俺聽說你把河堤修好了。這幾個月沒下雨,河灘上的人都念叨你。"

  "還早。"沈越說,"等汛期過了才算好。"

  老頭沒有接話。他把碗裡的粥喝乾淨了,碗底颳了刮,擱在膝蓋上,眯著眼看著遠處的田野。田野在午後的陽光里蒸騰著一層薄薄的白氣,像一整片大地都在輕輕地出汗。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彎腰幹活,身形一起一伏的,看不真切。

  沈越坐在他旁邊,也看著那片田野。他把棉籽又放回懷裡,手撐著膝蓋,日光曬在他的肩頭和後背,曬得他微微有些發懶,像是連骨頭縫裡都灌滿了暖意。

  "你隨身帶著一顆種子。"老頭說。

  沈越沒有回答,把棉籽又摸出來看了看,放在手心裡攤開,那粒棉籽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淺淺的褐色光澤,像一小粒被曬暖了的琥珀。

  "嗯。"他說,"種了一百粒。這是第一百零一粒,留著,等明年用。"

  老頭看了看他掌心裡的那粒棉籽,沒有說話,又轉頭去看遠處的田野了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,把沈越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。他坐在石階上,把那粒棉籽重新放回懷裡,手揣進袖子裡,和老頭並排坐著,像兩個在路邊歇腳的人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日頭從頭頂慢慢往西移動,影子從腳邊一點點拉長。等他站起來的時候,老頭已經走了,石階上只剩下一隻空碗,碗沿還留著一圈粥漬。他把空碗端起來放到廟門口的石台上,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
  回到宮門口的時候,太陽已經落到城牆的半腰了。暮色從西邊涌過來,把半邊天染成一片暖橘色。他走過玄武門,沿著甬道往偏殿走,經過坤寧宮附近的小院子時,遠遠看見石榴樹下站著一個人影。

  馬皇后站在樹下,正在彎腰撿地上落下來的花瓣,一片一片地拾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她聽見腳步聲直起身轉過頭,看見沈越走過來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她的手心裡攏了五六片暗紅色的花瓣,疊在一起,像一小捧被收攏的暮色。

  "你去哪了?"

  "河邊坐了坐。"沈越走到她旁邊,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花瓣,"撿這個做什麼?"

  "曬乾了,裝個小香囊。"馬皇后把手裡的花瓣攏了攏,用拇指輕輕壓平邊緣捲起的部分,"明年開春掛在窗前。石榴花的氣味,蚊子不喜歡。"

  她把花瓣收進袖子裡,攏了攏披風,在石凳上坐下來。暮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眉目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橙紅色,比前些日子看著又精神了些,顴骨上有了淺淺的肉色。

  沈越也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。

  兩個人並排坐在石榴樹下,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從院子裡漫過去。紅色的花瓣在夕照里顯得更深更濃了,像被光從裡面點燃了一樣。樹梢的葉子和花一起在風裡搖動著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枝頭慢慢成熟,不急,一天一天來。

  "棉苗長第二對葉子了。"沈越說。

  馬皇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:"明天我去看看。"

  "路遠。"

  "坐車去。"她說,"戴院判說我可以在城外透透氣了。"

  沈越沒有接話。他坐在石凳上,看著石榴樹的花在暮風裡輕輕晃動,把影子和光攪在一起,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幅正在流動的畫。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粒棉籽,籽殼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,像一粒被握了很久的、正在慢慢醒來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