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在偏殿門檻上坐下來。
他沒進屋,就這麼坐在門檻上,背靠著門框,兩腿伸在台階上,曬著太陽。陽光從樹隙間漏下來,落在他的膝蓋上,暖融融的。偏殿的簷下有一窩麻雀,在瓦縫裡蹦蹦跳跳,時而探頭出來看看他,又縮回去,嘰嘰喳喳的。
他坐著,什麼也沒想。耳邊有風,風裡有鳥叫,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人聲,斷斷續續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被風扯散了再送過來時已經不剩什麼意思了。他就這麼坐著,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放下了。
有人從月門那邊走過來。腳步不重,踩在青磚上穩穩的。沈越沒有轉頭,從腳步聲的節奏認出了來人。齊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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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四走到偏殿門口,沒有上台階,就在院子的磚地上站著,兩手垂在身側,看著沈越。他站了一會兒,開口道:"李善長在干清宮待了三個時辰。出來的時候是自己走出來的,但步子不太穩。出宮門的時候沒坐轎,在宮門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才上馬車。"
沈越靠在門框上,側過頭看了他一眼:"走了?"
"走了。回府了。"齊四說,"但臨走的時候,陛下讓人傳了一句話給他:'名單上的事,咱會一件一件查清楚。查清之前,李相國就安心在府里待著。朝會不用來了。'"
沈越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院牆根下那叢牽牛花。紫色的花又開了幾朵,花瓣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絨絨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懷裡的東西——三隻罈子已經交出去了,那捲藍布帕子還在,棉籽也在,地契、腰牌、金牌、玉璽,還都擠在一起,像一副被翻洗過的牌。
"安大勇呢?"
"扣在鎮撫司。"齊四說,"那兩個箱子裡的銀子被截下來之後,他一句話都沒說,一直低著頭。什麼時候開口,還不一定。"
沈越沒有再問。齊四也沒再說話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,腳步聲越過月門,漸漸遠了。
沈越在門檻上又坐了一陣。太陽已經移到頭頂了,把影子的尾巴縮得只剩腳底一小團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往城東走。
城東的地在午後的陽光里亮得晃眼。棉苗比早上又竄了一截,已經有將近一掌高了,莖稈也比前幾天粗了一圈,葉片從嫩綠轉成深綠,葉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,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啞光。劉老栓蹲在田埂上,拿一根草莖在逗一隻螞蚱,螞蚱蹦一下他撥一下,像在玩一種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遊戲。看見沈越來,他拍拍手站起來。
"上午又澆了一遍水,太陽落山前再澆一遍。"
沈越蹲下來,摸了摸地壟里的土。表面幹了薄薄一層,底下還潤著,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潮氣。他捻了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——乾濕正好。
"晚上那遍可以少澆一點。"他說,"苗出了根,自己能往底下找水了。"
劉老栓點頭,把草莖扔了,又在田埂上蹲回去,看著那一片綠苗發呆。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,兩個人並排蹲著,像兩隻在田埂上曬太陽的田鼠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棉苗齊齊地彎了一下腰,又站起來,像是一片剛學會行禮的小學生。
沈越蹲了大約小半個時辰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草屑,轉身往回走。
他走回宮城的時候,天色已經偏西了。干清宮的殿門開著半扇,裡面透出昏黃的光。他沒有往那邊走,徑直拐向坤寧宮方向。走到石榴樹所在的那個小院子時,他停住了。
花開滿了。
整棵樹被暗紅色的花朵覆蓋著。早上還半開的那些花苞全都炸開了,花瓣層層疊疊地向外翻卷著,露出鵝黃色的花蕊。風一吹,花瓣微微顫動著,像一群聚在一起說話的、穿著紅裙的人,聲音細細碎碎的,聽不清在說什麼,但能感覺到那種熱騰騰的、擠擠挨挨的歡喜。樹下的石階上落了幾片花瓣,暗紅色的,像幾點被揉碎的胭脂。
馬皇后不在樹下。石凳上空著,只有幾片花瓣落在凳面上,被風掀動著,翻了個面。
沈越在樹前站了一會兒。他抬頭看著那些花——每一朵都開得滿滿的,花瓣伸展到最開,邊緣微微卷著,像是用力過猛了,有點收不回去。他忽然想起系統空間裡那把鐵鍬,想起河堤上的灰漿,想起淮安橋底下那個青瓷罈子。那些東西都還在,罈子交出去了,灰漿干透了,鐵鍬還在空間裡擱著,鋤頭在城東棉田的老榆樹底下靠著。
他伸手碰了碰離他最近的一朵花。花瓣涼涼的,表面細滑,像一塊被水泡過的綢子。他的指腹剛觸到花瓣,花就顫了一下,從花蕊里落下來一小撮金黃色的花粉,沾在他的指尖上,像一小撮被篩細了的碎金。
遠處傳來晚鐘聲。他收回手,把指尖上那點花粉在短褐的衣擺上蹭了蹭,轉身往偏殿走。
這天夜裡,他在偏殿的床板上躺了很久,但沒有睡著。窗外的蟲鳴時有時無,窗紙上映著樹影被風搖動的形狀。他翻了個身,臉朝著牆壁,牆上的磚縫在暗處像一道一道極細的線。他數著那些線,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兒了,又重新開始數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,窗紙上透進來一片均勻的白光,蟲鳴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麻雀在簷下的叫聲,嘰嘰喳喳的,和昨天一樣。
他坐起來穿好衣裳,推開門,看見門口的石階上放著一隻粗瓷碗。碗裡是小米粥,還冒著熱氣,旁邊擱著一碟醃蘿蔔和一雙竹筷。碗底壓著一張紙條,戴秉彝的字跡,工工整整的:
"娘娘今日精神好了許多,晨起在廊下走了小半個時辰。石榴樹的花今日開得更滿了,有幾朵落在廊簷下,娘娘撿了一朵,壓在書冊里。另:太醫院新到一批黃芩,色黃質潤,先生若有暇可來一看。"
沈越在門檻上坐下來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米粥熬得濃稠,米油在碗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。他喝了兩口粥,夾了一根醃蘿蔔,又喝了兩口,放下碗,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。
他喝完了粥,把碗筷端到太醫院伙房門口的水缸邊洗了,扣在灶台上晾著。然後走出宮門,往城東走。清晨的街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,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,聲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唱不完的調子。他經過賣豆腐的老漢攤前,老漢認出他,切了一塊熱豆腐用荷葉包了塞過來:"先生嘗嘗,剛出鍋的。"
沈越接了,邊走邊吃。豆腐燙嘴,嫩滑滑的,入口即化,豆香味濃濃的。他吃完了,把荷葉疊好揣回懷裡,拐下官道,走上那條通往棉田的土路。
土路兩旁的野草葉子上還掛著露珠,把他的褲腿打得濕濕的。他走到棉田邊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劉老栓已經在地里了。他沒有蹲在田埂上,而是站在田壟中間,彎著腰在仔細看一棵棉苗。聽見腳步聲,他直起腰轉過身來,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,笑得很深,嘴角扯到耳根。
"先生,你來看。"他指著那棵棉苗說,"它長新葉子了。"
沈越走過去蹲下來看。在那兩片子葉的上方,莖稈上冒出了兩片小小的真葉,比子葉小一圈,嫩綠色的,葉緣有一圈淺淺的鋸齒。兩片真葉正對著,像一對剛睜開不久的眼睛,在晨光里微微張開著,朝向東方。
沈越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真葉。葉片薄而軟,在他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,然後彈回原處。
"嗯。"他說,"長了。"
他在棉田邊坐下來,兩腿伸直擱在田埂上。劉老栓在他旁邊坐下,解開煙杆子裝了一鍋菸絲,點上火抽了一口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看著面前這一片正在一寸一寸往上長的棉田,誰都沒有說話。只有風從田間穿過,帶起一陣細細的、葉片碰撞的聲響,像一群還不會說話的人在輕輕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