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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花開三處

  沈越被鳥叫吵醒的。

  不是一隻,是一群,在簷角上嘰嘰喳喳的,像是在爭什麼東西。他睜開眼,窗紙已經白透了,日光從紙縫裡透進來,在磚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線條,落在他昨晚擱在桌角的青瓷罈子旁邊,壇沿被照得微微發亮。

  他坐起來,披上那件青灰短褐,推開門。晨光湧進來,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味,溫溫的,像一層被曬暖了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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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石榴樹開花了。

  一夜之間,那些胭脂色的花苞全炸開了。花瓣從緊裹的苞衣里掙脫出來,舒展成一片一片薄薄的暗紅色綢子,邊緣微微卷著,像被火燒過又冷卻了的紙。花瓣疊著花瓣,一層一層地拱出來,露出中間細密的鵝黃花蕊。樹冠上開了七八朵,還有十幾個花苞正在鬆動,苞衣上裂開了細絲般的紋路,露出來的縫隙里透出一線紅。

  馬皇后站在樹下。

  她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,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青灰比甲,頭髮鬆鬆地挽著。她仰著頭在看花,一隻手抬起,指尖懸在一朵半開的花苞上方,沒有碰。晨光從樹隙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顴骨照得柔和了一些。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,看見沈越站在殿門口。

  "開了。"她說。

  沈越走到樹下,也仰頭看了看。花瓣在風裡輕輕顫著,露珠從葉尖上滾落下來,滴在青磚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圓。

  "你昨日走的時候還沒開。"馬皇后收回手,攏了攏披風,在樹旁的石凳上坐下來,"今早來看,就全開了。像是知道你要回來。"

  沈越在石階上坐下來。他看著那些花,紅色的花瓣被晨光照得半透明,葉脈在光里像一道一道細細的金線。他想起馬皇后五天前說的那句"你回來的時候,這花就該開了"。她說對了。

  "瓷片找齊了?"馬皇后問。

  "找齊了。三批,都在。"

  馬皇后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追問細節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看著樹上那些花,像是看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但很讓人高興的事。

  沈越又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往太醫院走。經過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在門口晾藥渣,一塊乾淨的麻布鋪在地上,白及片攤得勻勻的,在日光里像一片片泛白的小貝殼。他看見沈越,站起來點了點頭:"先生今日氣色不錯。"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,走進伙房,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來。他從懷裡掏出那三批碎瓷片——淮安橋下罈子里的副本、暗渠口撿的五片、昨晚剛挖出來的那九片——在灶台上攤開。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,一片一片對過去,像在拼一幅被撕碎的畫。第一批十三片,第二批五片,第三批九片,加起來二十七片。二十七個人的名字,二十七筆數目,時間從洪武元年到洪武四年,像一條蜿蜒了四年多的河。

  他排完了,看著灶台上這片青白色的碎瓷方陣,伸手把最後一片——簽著"安"字的那一片——從末尾挪到最前面。安字排第一。

  "二十七個人。"他自言自語。

  戴秉彝站在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把破蒲扇,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碎瓷片,沒有湊近,只是很安靜地退了一步,把門口的光讓得更寬了些。

  沈越把瓷片收起來,重新分裝回三隻罈子——兩隻青瓷的,另一隻是偏殿裡找來的粗陶罐,臨時裝著暗渠那五片。他把三隻罈子裹進藍布帕子裡紮好,一手一隻拎著,往干清宮走。

  干清宮正殿的門大敞著。沈越走到門口的時候,看見朱元璋正站在案前,揹著手,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淮河輿圖。他的目光落在圖上南邊那段廢棄故道的位置,就是沈越昨天挖出罈子的地方。

  "第三批的罈子,"朱元璋沒回頭,聲音從肩膀上方傳過來,"埋在什麼地方?"

  "一棵老柳樹底下。樹根上刻著月牙記號,和淮安橋上一模一樣。"

  朱元璋轉過身來。他看見沈越手裡拎著三隻罈子,走過去,在案面上騰出一片空處。沈越把三隻罈子並排放在上面,解開藍布帕子,露出三隻青灰色的壇身,並排立著,像三隻沉默的、背靠著背的哨兵。

  朱元璋看了它們好一會兒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把其中一隻罈子的蓋子揭開,從裡面取出幾片碎瓷在燈下看了看。又換成另一隻,同樣看了一遍。然後把三隻罈子都蓋好,並排放回原處。

  "安大勇今天早上出城了。"朱元璋說,"帶著兩個箱子往北走。咱讓人截了。箱子裡裝的不是碎瓷片,是現銀。一萬三千兩。"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三隻罈子上。

  "他這是要跑。"

  "跑不了。"朱元璋重新把三隻罈子收進案下暗格里鎖好,"咱已經讓人去請李善長進宮了。讓他來,當面看著這些瓷片,把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點給他聽。"

  他鎖好暗格站起來,走到殿門口,晨光從門外湧進來,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磚地上。他停了一下,側過頭看了沈越一眼:"你去城東看看你的棉田。這邊的事,你看不看都行。"

  沈越想了想:"看。"

  朱元璋沒多說什麼,點了點頭。

  沈越走出干清宮,沿著甬道往外走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看見馬皇后已經不在樹下了,石凳上空著,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花瓣落在凳面上,暗紅色的,像幾枚剛被摘下來的印記。

  他走出宮門,往城東走。晨光把街道照得透亮,店鋪陸續開張了,有剛出鍋的饅頭熱氣騰騰地擺在籠屜上,有婦人蹲在門口擇菜,菜葉被洗得濕漉漉的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到城東棉田的時候,他遠遠就看見那片綠了。

  五天前還只是星星點點探頭的棉苗,現在已經整整齊齊地站成一片。每一株都有半掌高了,莖稈直立,子葉已經完全展開,兩片嫩綠的葉片平伸著,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是無數隻攤開的手掌在接陽光。整片田壟被這片新綠覆蓋著,從田埂這頭一直鋪到那頭,像一張剛織好的淡綠色的毯子。

  劉老栓蹲在田埂上,嘴裡叼著沒點的煙杆子,眯著眼看田裡。他看見沈越來了,咧嘴笑了一下,下巴往田裡努了努:"先生,你瞧。都站起來了。"

  沈越走到田頭蹲下來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碰離他最近的一棵棉苗的莖稈,莖稈挺直,不軟塌,一碰又彈回來,葉片在風裡微微抖了兩下。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。太陽從東邊慢慢升高,把棉田裡的露水一點一點蒸乾。葉片上的水珠在光里碎成無數細小的亮點,整個田壟都在微微發著光,像是被什麼人用細碎的水晶鑲了一層邊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那些嫩葉的背面翻起來,露出葉脈的紋路,細細密密的,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張全新的、正在展開的、還沒寫完的信。

  他坐夠了,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劉老栓在旁邊抽著煙,煙霧被風扯散了,飄過田壟,飄過那些正在一寸一寸往上長的棉苗,飄向遠處。

  "我回去了。"沈越說。

  劉老栓嗯了一聲,又補了一句:"明天還來?"

  "來。等它們再長高點。"

  他沿著田埂往回走,日光把整片棉田照得亮堂堂的。那些棉苗在他身後靜靜站著,在風裡輕輕搖晃著,像一群還不會說話的、剛剛學會站直的孩子,正仰著臉把太陽一點一點地收進自己的身體裡。他走回宮門口的時候,玄武門當值的校尉迎上來,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、像是什麼事剛剛有了結果的表情。

  "沈先生,李相爺進宮了。"校尉壓低聲音,"進去快一個時辰了,還沒出來。"

  沈越站在城門洞底下,日光從外面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地上。他抬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,殿頂的琉璃瓦在午後陽光里泛著一層亮光,像一面被擦過的銅鏡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,沒有往干清宮走,而是往偏殿的方向拐過去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又有一朵花苞鬆開了,苞衣裂開一線細縫,裡面露出一瓣暗紅色的花邊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推,不急,但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