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跑了一上午。
官道從應天府伸出來,先是一段平坦的驛路,兩側麥田連綿,麥穗已經開始轉黃了,在風裡沙沙響著,像一片無聲的浪。跑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,路面漸漸窄了,麥田變成了雜樹林子和荒坡,路邊偶爾出現一兩間土坯房,門口曬著漁網或乾菜,看不見人。
沈越放慢了速度。
他騎著馬沿著官道走了一陣,在岔路口停住了。面前三條路,一條往東南,一條往正南,一條往西南,都是土路,路面被行人和牲畜踩得硬邦邦的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。
他在馬上坐了一會兒,從懷裡摸出那張從齊四那裡拿到的、寫著"南邊的河"的紙條——其實不是紙條,是顧衡給的那根竹管里附的一張薄紙,上面只寫了半句話。他又從系統空間裡調出那份治水策的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淮河以南,河道如蛛網一般密密麻麻,主流的分岔處有好幾處渡口和彎道。第三批碎瓷如果真的埋在某個河段的岸邊,那人選的地點應該和淮安橋、暗渠類似——隱蔽、有標記、不容易被人發現。
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把地圖上那些河段一個一個濾過去。有的河段太深,水急,人沒法下去埋東西。有的河段太淺,常有人走,容易暴露。有的河段在官道邊上,太扎眼。剩下幾個可能的點,他按著治水策里標註的河床走向和歷年水位線做了篩選。
正南偏東方向,大約三十里外,有一段河道舊年改過道,老河床廢棄了,旁邊長滿了蘆葦。治水策里標註了四個字:廢棄故道。
他選了那條路。
馬蹄踏進土路的時候揚起一小片塵土,路兩側的雜樹越來越密,樹冠在頭頂合攏成一條綠色的拱廊,把午後的陽光濾成碎碎的斑塊,落在馬背上和沈越的肩頭。風吹過樹梢,簌簌響著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葉間穿行,看不見,但動靜一直跟著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路邊的樹木漸漸疏了,視野開闊起來,露出一大片荒灘。河床寬而淺,水流極慢,像是整條河在這裡放慢了呼吸。河灘上長滿了蘆葦和蒲草,半人高,密匝匝的,在風裡彎著腰,又直起來。河岸邊的泥土是灰白色的,被太陽曬乾了,裂成龜背一樣的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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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下了馬,把韁繩系在岸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,撥開蘆葦往河灘深處走。腳下是鬆軟的沙土和碎卵石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他走到河床邊蹲下來,用手探了一下河灘的泥土。表層乾燥酥鬆,往下挖兩指深就濕了,夾雜著細碎的小貝殼和碎石。治水策里說這片老河床廢棄了將近十年,水退之後露出來的河灘長滿了草。如果要在這種地方埋東西,會選擇靠近某一個固定參照物的位置——一塊特別的石頭、一棵老樹、一根殘存的樁子。
他站起來在河灘上走了一圈,蘆葦叢里偶爾驚起幾隻水鳥,撲稜稜飛遠了。他走了大約一百多步,在河灘拐彎處看見一棵老柳樹。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,樹皮皴裂,一半浸在乾涸的河床邊緣,半個樹身朝著水面傾斜,像是一個長久彎腰的人在探望什麼。
他走到柳樹底下。
樹根隆出地面,盤成一道一道的凸棱,像粗壯的暗青色蛇,交錯咬合在一起,有的樹根已經被水沖刷得露出了半邊,表面被河水打磨得光滑發亮。沈越蹲下來,手指順著樹根的走勢摸了一圈。摸到北向的那根主根時,他的指腹觸到了一個不太平整的地方——一道刻痕,淺淺的,被樹皮生長帶來的紋理和苔蘚掩蓋了大半,但摸上去能感覺到一條不太自然的直線。
他用手扒開樹根表面的苔蘚和泥土,露出那道刻痕。一個月牙,和淮安橋橋欄上的形狀一模一樣,弧線朝南。他蹲在樹根前,看著那道刻痕,手指沿著月牙的弧線描了一遍,然後把目光投向河灘的方向——柳樹在河灘拐彎處,南面是一片相對平整的舊河床,地面微微鼓起一個小包,像是什麼東西被埋在那裡之後,浮土下陷形成了肉眼幾不可察的坡度。
他走過去,在那片微凸的地面前蹲下來。地面覆蓋著一層蘆葦根和野草,草根扎得很深,和泥土纏在一起。他用手扒了扒表層的浮土,土不算硬,但草根盤結密實,得用點力氣。他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把鐵鍬——上回從河工棚帶回來的一直沒用上——鍬刃切進土裡,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他挖了大約一尺深。土層從灰白色變成深褐色,又變成暗黑色。在那一層暗黑色的土裡,鐵鍬的刃口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,發出一聲悶鈍的碰撞聲。他放輕了動作,換用手把浮土一點一點撥開,露出來一隻青瓷罈子。和淮安橋底下那隻一模一樣,巴掌大,壇口封著黃蠟,蠟面完好,沒有裂紋。壇身上沒有花紋,底部有一個小小的窯印——洪武二年。
沈越把罈子從土裡取出來,捧在手心裡。黃蠟封口依然嚴實,摸上去涼涼的,壇壁沾著濕泥,散發出一股潮悶的土腥氣。他坐在柳樹根旁邊,把罈子放在膝上,用指甲摳開封蠟。蠟有些硬,摳了幾下才裂開。揭開壇蓋,裡面是一卷油紙裹著的東西,薄薄的,卷得很緊。他小心地抽出油紙展開,裡面是一沓紙片,每一片都是碎瓷——青白釉,背面用墨筆寫著欠條,格式和前面兩批一樣。
他一張一張翻過去,一共九片。九個人的名字,九筆數目,從三百兩到一千二百兩不等,時間跨度從洪武二年到洪武四年。每一條背面都寫著日期和落款,落款處照著慣例,大半簽的是"李記",只有最後一片簽的是"安"——安大勇的安。
他把九片碎瓷在膝頭攤開,用柳樹的樹蔭擋著午後的烈日,仔仔細細地把每一片的字跡都看了一遍。墨跡還清晰,封在罈子里隔絕了潮氣和空氣,儲存得比前兩批都好。九個人的名字里,有幾個他在淮安橋名單上見過,有幾個是新的。他的手指在最後那片簽著"安"字的瓷片背面停了一下,指腹來回摩挲著那個字。筆畫比前面的要粗一些,像是換了個人寫的,力道也更重。
他把九片碎瓷重新裹進油紙里,放回罈子,蓋上蓋子。然後站起來,把罈子夾在腋下,把鐵鍬扛上肩,沿著河灘走回拴馬的地方。蘆葦在他經過時輕輕擦著他的褲腿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陽光斜斜地照在河灘上,把蘆葦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根一根的,交錯在一起像一道密密的柵欄。
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,把青瓷罈子用藍布帕子裹好,塞進褡褳里。帕子軟,裹著罈子安安穩穩的,一路上也不會碎。他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,側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柳樹的方向,樹冠在風裡微微搖晃著,像在朝他點頭。
他夾了一下馬腹,馬掉過頭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馬蹄踏在土路上,節奏平穩。傍晚的風迎面吹來,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野草的氣息,吹在他臉上,把他頭髮吹得向後揚起來。他從褡褳里摸出一塊干餅咬了一口,一邊嚼一邊看著前方的路。暮色從西邊鋪過來,把路面染成一片橘紅色,像一條被燒熱的鐵帶。
他到應天府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
城牆上的燈籠亮著,守城門計程車卒看見是他,一如既往地讓開了路。他騎著馬穿過城門洞,馬蹄聲在門洞內壁間來回撞擊,形成短暫的迴響。進了城之後他在街口跳下馬,牽著馬往宮城方向走。街兩旁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了,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,門縫裡漏出昏黃的光,在青石板上鋪成一塊一塊暖色的方塊。
他走到玄武門口的時候,校尉迎上來接了馬韁,又看了一眼他褡褳里鼓起來的那一塊。
"沈先生,找到了?"
"嗯,找到了。"沈越把褡褳從馬背上解下來挎在肩上,"陛下在干清宮嗎?"
"在。"校尉說,"從下午一直沒出來。李相爺傍晚來過一趟,進去不到一刻鐘就走了。走的時候臉色比上回還難看。"
沈越點了點頭,挎著褡褳往干清宮方向走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月光正好照在樹冠上,把那些胭脂色的花苞照得微微發亮。苞衣又鼓了一些,像是裡面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。
他走到干清宮殿門口,值守的太監看見他,躬身掀開了帘子。沈越走進去,把褡褳從肩上取下來,放在案邊,然後解開藍布帕子,取出那隻青瓷罈子擱在案面上。
"第三批,找到了。"
朱元璋坐在案後,看著那隻罈子。黃蠟封口完好,窯印"洪武二年"在燈下泛著青灰色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壇壁,指尖碰著冰涼的瓷面,像在觸碰一條沉在水底的魚。
"多少片?"
"九片。"沈越說,"後頭簽的是'安'。"
朱元璋的手指在壇蓋上停了一下。他抬頭看了看沈越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,然後低頭繼續看著那隻罈子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一條細小的摺痕,很快又平復了。
"你歇著去。明天再說。"
沈越把藍布帕子重新疊好揣進懷裡,轉身走出干清宮。殿門在他身後合上,發出沉沉的一聲響。他沿著甬道走回偏殿,推開門的時候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了一地,像是有人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銀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把褡褳里的乾糧和碎銀子取出來擱在桌上,又把那方藍布帕子掏出來看了看,疊好放回枕邊。然後躺下去,拉過被子蓋住肚子。
窗外的蟲鳴細細響著。他閉著眼,把今天從老柳樹底下挖出來的那九片碎瓷在腦海里過了一遍,一片一片,名字、數目、日期、落款,像一沓被重新排過順序的紙牌。排著排著,他感覺眼皮越來越沉,那些名字和數目開始模糊,融成一片青白色的光,最後完全散了。
呼吸慢慢均勻下來,像是有人在他頭頂蓋了一層暖和的棉絮。窗外石榴樹的花苞在月光里靜靜地鼓著,胭脂色的苞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但能感覺到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,像是明天早上就會有人推開窗子,看見樹上開出了第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