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等了五天。
五天的日子並不漫長。每天天亮之前他睜開眼,窗紙還是青灰色的,偏殿裡靜得能聽見房樑上木料收縮的細微聲響。他起身洗漱,穿上那件青灰短褐,拎著鋤頭往城東走。清晨的街道還沒完全醒來,只有零零星星幾個早起的人在走動,掃街的老漢提著竹帚在門廊底下慢慢掃著昨夜落下的樹葉,掃帚擦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的。
城東的地一天一個樣。
第一天,壟面上的覆土還平整著,看不出任何動靜。劉老栓蹲在田埂上抽菸,看著那些壟溝發愣,時不時伸手指頭戳一下土皮,像在試試炕燒熱了沒有。
第二天,有些壟面的土皮微微鼓了起來,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著,把覆土從裡面撐出了細密的龜裂紋路,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正在慢慢干透,從中心向四周收縮。
第三天早上,沈越蹲在第一壟的溝頭前,用手撥開一小片浮土。一粒棉籽裂開了,種殼從正中崩成兩半,裡面探出一根白芽,細得像一根縫衣針,頂端微微彎著,上面頂著一小片嫩黃色的子葉,還沒有完全展開,像一片被摺疊著的信箋。芽尖沾著細密的露珠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第四天,發芽的不止一粒了。九壟棉田裡,隔幾步就有一粒種殼在土面上露出半邊,白芽從裂縫裡探出來,有的已經立起來了,像一小截被風吹直的線。到傍晚的時候,整片田壟上像是落了一層淺淺的白霜,星星點點的。
第五天早上沈越再去看的時候,棉苗已經有半指高了。子葉完全展開,兩片嫩綠的葉片像一對攤開的手掌,葉脈在晨光里泛著淺金色的紋路,像是被陽光從裡面照透了。風一吹,整片棉田輕輕晃動,新葉之間互相碰觸,發出極輕極細的窸窣聲,像無數張小嘴在同時說話。
沈越蹲在田頭,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棵棉苗。葉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,軟軟的、涼涼的,葉面的絨毛沾著他的體溫,像被摸了一下就害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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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出了。"他說。
劉老栓蹲在旁邊,咧著嘴笑,牙縫裡還沾著早上吃餅留下的芝麻粒。他伸出手想摸,手指在葉片上方懸了半寸又縮回去了,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值錢的東西。
沈越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這片已經泛綠的棉田在東升的日頭裡慢慢舒展開來。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帶著青草的香氣和露水的涼意。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官道南邊的方向。
"我得出趟門。"
劉老栓蹲在地上,嘴裡叼著沒點燃的旱菸杆,悶悶地應了一聲:"要多久?"
"說不準。三五天,七八天。"沈越把鋤頭靠在老榆樹底下,"鋤頭留這兒。你澆水的時候別多澆,兩天一次就行,太陽落山之後再澆,別讓水積在葉心。"
劉老栓點頭,像在記一筆帳。沈越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,走了十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棉田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淺綠色的薄光,苗尖微微朝著太陽的方向彎著,像一群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在仰著臉看天。
他回到宮城的時候,太醫院伙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。戴秉彝蹲在灶台前,拿那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炭火。聽見門響,他回頭,見是沈越,也沒站起來,就這麼蹲著說了一句:"先生今日要出遠門?"
"你怎麼知道?"
戴秉彝指了指他衣擺:"您把褲腿卷上去了。每次要出遠門您都把褲腿卷上去。"
沈越低頭看了看自己卷到膝蓋的褲腿,沒有說話。他走到灶台邊,掀開陶鍋蓋子看了一眼,裡面熬著百合麥冬湯,湯色清亮,火候正好。
"火候可以了。"他說,"再煮一刻鐘就濾出來給娘娘送去。"
戴秉彝應了一聲,扇子扇得更勤了。
沈越走出伙房,往坤寧宮的方向走。馬皇后不在殿裡,他順著廊簷繞到後面,看見她坐在石榴樹旁邊的石凳上。她披著一件淺藍色的薄披風,腿上搭著一條棉布毯子,手邊擱著一隻空藥碗。樹上的花苞又鼓了許多,胭脂色已經漫過了苞身的一半,像幾粒被晚霞染過的米粒。
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,嘴角彎了一下:"要走了?"
"嗯。去南邊一趟。"
馬皇后點了點頭,沒有問他去哪、去多久。她把膝上的毯子掀開一角,從下面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帕子。她遞給沈越:"包點乾糧路上吃。別總吃干餅,傷胃。"
沈越接了帕子。布是粗棉的,洗過很多水了,邊角磨得發軟,還有一股皂角和日頭混合的氣味。他把它揣進懷裡,和那些擠擠挨挨的東西放在一起。帕子軟,貼著胸口像一小片烘乾的暖意。
馬皇后又看了他一眼,然後收回目光,看著樹上的花苞。她輕聲說:"你回來的時候,這花就該開了。"
沈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胭脂色的花苞。苞衣已經繃得緊緊的,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花瓣疊在一起的輪廓,像一群擠在門裡面等著往外走的人。
"嗯。"他說,然後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干清宮的時候,殿門開著一半,沈越透過門縫看見朱元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張輿圖,正拿手指沿著一條河流的走向慢慢劃著名。他看見沈越經過,抬起頭來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沈越也看著他,兩人隔著半扇殿門對視了一息。
朱元璋朝他擺了擺手。沈越點了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出了宮門,他先去驛站取了一匹馬。還是上回那匹灰褐色的,性子溫順。馬看見他來了,把腦袋伸過來蹭了蹭他的肩膀,打了個響鼻。他翻了翻馬鞍上掛著的褡褳,裡面已經裝了乾糧和水,齊四的手筆。
他翻身上馬,沿著官道往南走。城門口的值守校尉看見他騎馬經過,站直了身子,朝他拱了拱手。
沈越夾了一下馬腹,馬邁開步子跑起來。五月末的風迎面吹來,帶著麥田和野花的氣味,暖融融的。官道兩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,像是在給他送行。他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,伸手進懷裡摸了摸——玉璽、金牌、棉籽、地契、信紙、腰牌、紙條、碎瓷片、帳本副本、竹管、布袋、帕子。每一件都在,擠擠挨挨的,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溫。
馬跑了一陣,他又伸手進系統空間摸了摸。那把鋤頭留在城東了,但鐵鍬還在,上回從河工棚帶回來的,還沒用上。鋤刃的淬火線在系統空間的暗處泛著微光。
他收回手,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在午後的日光里延伸著,彎彎曲曲的,兩邊是連綿的田野和偶爾出現的村莊。炊煙從遠處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藍天裡慢慢散開。
他把棉籽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。棉籽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飄動,像一小朵被攥在掌心的蒲公英。他看了它幾息,又把它放回懷裡,貼著那塊藍布帕子放好。
馬跑過一座石橋的時候,橋下的水聲嘩啦啦響著。沈越側頭看了一眼橋下的河,河水清淺,水底的卵石被日光曬得發白。橋柱上有幾道深深淺淺的水痕,是往年汛期留下的印記。
他收回目光,馬繼續往前跑。官道在前方的田野間拐了一個彎,沒入一片綠蔭深處。馬蹄聲在空曠的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,不急不慢,像在給一列看不見的隊伍打著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