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在河工棚的門檻上坐了一個時辰,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,把影子從腳邊縮成了一小團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,像兩片干木頭碰了一下,他低頭揉了揉,把鋤頭扛上肩,順著河堤往回走。
經過堤面那段新補的石頭縫的時候,他蹲下來用指甲摳了一下灰漿,灰漿已經半幹了,表面繃著一層薄薄的殼,像粥面上凝的米皮。手指摁下去,殼微微下陷但沒有裂。火候正好,再曬一天就能吃住力了。
他站起來繼續走,走出河灘,穿過蘆葦盪,回到官道上的時候,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牛車。車板上坐著一個人,青灰直裰,方巾歪了半邊,水葫蘆掛在車轅上晃蕩。顧衡。
顧衡看見沈越扛著鋤頭從蘆葦盪里鑽出來,扯了一下嘴角:"李彬走了?"
"走了。"
"我聽說他把兵帶回去了。"顧衡從車板上跳下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,"李善長那邊還沒動靜。李彬回府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連晚飯都沒出來吃。倒是許貴——那個扒堤的管事——今早從李府後門出去,往南邊去了。"
沈越停住腳:"南邊?"
"往淮河方向。我讓人跟著了。"顧衡從懷裡摸出一根細竹管,比齊四給的那根短一些,遞過來,"這是今早從景德鎮來的信鴿帶到的。御窯廠的監窯底冊上有一筆記錄,洪武四年十月,有一批'描金纏枝蓮紋祭器'的燒制工單被調出過一次,調出人簽名欄填的是'安'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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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接過竹管,沒有拆開,在手裡掂了掂:"安大勇?"
"底冊上沒寫全名,只寫了一個字。但洪武四年能在御窯廠調出工單的姓安的人,淮西就他一個。"顧衡把水葫蘆從車轅上解下來擰開喝了一口,又擰上,"工單調出之後三天又還回去了,但還回去的時候少了一張附件。附件上記著那批祭器的成品編號和燒制窯次。"
沈越把竹管揣進懷裡。加上它,懷裡又多了樣東西,但他已經習慣了懷裡那些擠擠挨挨的物件互相頂著肋骨的感覺,像揣著一整副正在慢慢成型的牌。
"我回城東。"他說,"種棉花。"
顧衡看著他扛著鋤頭往北走的身影,像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靠在牛車邊上,把水葫蘆掛回車轅上,目送他走遠了。
城東的棉田在午後的陽光里舖展開來。劉老栓不在,田埂上擱著一把舊鋤頭和一個粗陶水罐,罐口蓋著一片荷葉。沈越蹲下來掀開荷葉看了看,罐里還有大半罐涼水,水面浮著一小片薄荷葉子。
他在地頭坐下來,從系統空間裡把那袋棉籽摸出來解開袋口,倒了一把在掌心裡。陽光下,九十九粒棉籽擠在他的掌中,一粒粒都帶著一層淺褐色的短絨,像一窩還沒睜眼的小獸。
他把棉籽分成了幾堆,每一堆對著一條壟。然後站起來,把鋤頭換到左手上,彎下腰,開始下種。
他挖溝不深不淺,兩指深,正好能讓種子臥在土裡。一粒一粒放下去,指腹把種子推進溝底的濕土裡按實了,再覆上一層薄土,用手背輕輕拍平。壟與壟之間留出一掌寬的間距,讓每粒種子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天地。他的動作不快,但不停頓。鋤頭起落之間帶起的土粒細細地散落在壟面上,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。脊背被日光烤著,汗水順著顴骨淌下來,在下巴尖上懸了一瞬,滴進剛剛埋好的土溝里。
他種完了一壟,直起腰來擦了把汗,看見劉老栓從田埂那頭走過來,手裡拎著半塊干餅,一邊走一邊嚼。
"先生,你咋自個兒種上了?俺就回去吃了個飯……"
沈越接過他遞來的干餅咬了一口,嚼著說:"怕等。"
劉老栓蹲在旁邊看他吃完餅,站起來彎腰撿起那把舊鋤頭,跟在他身後,沿著壟溝一壟一壟地跟著。沈越在前面挖溝放籽,劉老栓在後面覆土拍平,兩個人隔著兩步遠,鋤頭起落的節奏漸漸合上了。鏟土的聲響一前一後,像兩個人在輪流敲一面鼓。
天從中午種到傍晚,九壟地種完了。沈越直起腰,脊椎一節一節地響過去,手心裡全是泥土和汗混成的泥漿。他走到田埂邊那棵老榆樹底下坐下來,背後靠著樹皮粗糙的樹幹,兩腿伸直在草地上,看著最後一抹夕光鋪在剛剛種完的壟面上。
劉老栓在他旁邊坐下來,把旱菸杆子點上,抽了一口,緩緩吐出來:"先生,這些種子,多久能出芽?"
"快了。"沈越說,"這場太陽曬過,再下一場雨就差不多了。"
他閉著眼靠著樹幹,聽著風從田壟上拂過,帶起一層極輕的沙響,像是土底下那些小東西在翻身。他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些白芽尖,想起它們頂開種皮的模樣,細得像針尖,在晨光里慢慢往外探。
"過幾天我得再去一趟鳳陽府。"沈越說。
劉老栓抽著煙嗯了一聲,也沒問為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了,田野上空的雲從金色變成粉紫,又從粉紫融進灰藍。遠處的村舍亮起一兩盞燈,昏黃的,在暮色里像兩顆被風吹著晃的燭火。田埂邊的草葉上凝起了第一層露水,涼絲絲的,沾在腳踝上。
沈越坐夠了,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他走到剛才種下最後一粒棉籽的壟頭蹲下,用手撥開一點點覆土,露出下面那顆褐色的種子。種殼還是完整的,但他知道再過兩三天,那層殼就會從中間裂開一道縫,像睜開眼睛一樣,從裡面探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芽。
他把土重新覆好,用手背輕輕拍平。
"回去吧。"他說。
劉老栓把煙杆子磕了磕,別回腰上。兩人沿著田埂一前一後往回走,暮色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,拖成一條長長的、一起一伏的線,遠遠地伸向官道的盡頭。
沈越走回宮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城牆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,橘紅色的光映在城門洞的石壁上,把青磚照得發暖。守門的校尉看見他,遞過來一句話:"沈先生,有個姓齊的人在您偏殿門口等著。等了一個多時辰了。"
沈越走過甬道,遠遠就看見偏殿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。齊四穿著灰褐短褐,背靠著殿門,兩腿伸開在石階上,手裡轉著一根草莖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。
"回來了?"
沈越走到他面前,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:"李善長那邊有什麼動靜?"
齊四把手裡的草莖折成兩段,扔在地上:"李彬回去之後閉門不出。但李善長昨夜裡見了一個人——安大勇。兩人在書房裡談了半個時辰,安大勇走的時候帶了兩個箱子。"
"箱子?"
"不知道裝的什麼。但安大勇出府之後沒回商號,直接往南邊走了。"齊四頓了頓,"往淮河方向。"
沈越坐在台階上,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,帶著青草的涼氣。他把今天下午種的九壟棉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壟間距、土溝深淺、覆土薄厚——又想起齊四說的那兩個箱子和安大勇往南走的方向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。
"南邊那條河,"他說,"我得去一趟。"
齊四沒有多問,站起來拍了拍袍子,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布袋遞給他。布袋不重,裡面裝著乾糧和一小袋碎銀。"這是備好的。你走的時候帶上。"
沈越接過布袋放在膝頭,掌心的觸感粗糙而實在,帶著乾糧粗麥的硬殼和銀角子稜角的壓感。
"什麼時候走?"
沈越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抬頭看著院子裡的夜空,月亮還沒升起來,只有滿天的星子擠在一起,像一把撒在深藍綢布上的碎米。夜風把遠處的蟲鳴送過來,細細密密的,像一根沒有盡頭的線。
"等棉種出芽。"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