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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石頭歸位

  沈越翻過那面金牌,讓"咱信"兩個字對著李彬的臉。晨光正從東邊射過來,照在金牌上,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映得清清楚楚——每一筆都帶著一種粗礪的、不講道理的力道,像是誰用指甲在泥地上刨出來的。

  李彬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的目光釘在金牌上,瞳孔縮了一下,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,又從脖子根往上涌了一股更深的紅。他張著嘴,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,發出一種輕微的、類似卡住的氣音。他認得那兩個字,或者更準確地說,他認得那筆跡。有一次他去李善長書房議事,正趕上朱元璋發來的硃批,李善長讓人摹了一份掛在案頭,就兩個字:"准了。"筆畫一模一樣,橫不平,豎不直,但每一筆都像刀刻進木頭裡,抹不掉,刮不淨。

  "這是……"李彬的聲音忽然輕了,像被人從嗓子裡抽走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"陛下的字。"沈越說,"我識字不多,但認得這倆。"

  他把金牌收回懷裡,動作慢條斯理的,像是在整理一件常穿的衣裳。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彬,等著。

  李彬在馬背上僵著,腰背還直著,甲冑還鋥亮著,但他整個人像一根正從內部朽壞的柱子,外表看不出裂痕,但裡面已經在微微地往下塌了。他身後那三千京營兵都看著,空氣里繃著一根很細的弦。

  沈越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他走到李彬的馬前,仰著臉看著他,聲音不大,但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:"李將軍,你帶著兵來扒堤。這堤是我修的,灰漿是我抹的,石頭是我一塊一塊碼上去的。你扒了,水漫過來,淹了下游三千畝田,兩千戶人家沒飯吃。到時候陛下問起來,你是報個'河堤自潰',還是報個'羽林衛僉事李某奉命扒堤'?"

  李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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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你奉誰的命?"沈越問,"李善長的?他讓你扒你就扒。扒完了,堤垮了,百姓淹了,朝廷查下來,是你李彬的兵拆的石頭,還是李善長府上的人幹的?你自己扛,還是讓他扛?"

  李彬攥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往下看,沈越站在馬前,破短褐的衣擺上還沾著河灘的泥,比馬肚子低一個頭,仰著臉看他的目光很平,不是挑釁也不是威脅,就是平,像一個在等答案的人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自己坐得高了。

  他翻身下馬,鐵甲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他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,但沒有跪,站住了,粗重地喘著氣,盔甲下的襦衫領口被汗浸透了一圈。

  "把石頭搬回去。"沈越說,"你帶的兵,你下令。"

  李彬站在泥地里,鐵甲上沾了一層灰。他張開嘴,聲音像是從磨盤底下擠出來的:"……搬。"

  那個字出口的瞬間,他背後的京營兵陣列里起了一陣騷動,像風吹過麥浪,一層一層地往後傳。前排的幾個什長互相看了一眼,然後有人先動了,彎腰去搬腳邊被撬下來的石塊。石塊沉重,一兩個人抬不動,三四個人一起上,喊著號子抬起來往堤面上走。

  李彬還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兵在堤上把石頭一塊一塊歸位。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沈越,壓低聲音說:"你手裡……到底還攥著多少東西?"

  沈越想了想:"不少。"

  李彬的臉抽搐了一下。他站在泥地里,像一棵被拔出來重新插進土裡的樹,站不穩,但不得不站著。他看著沈越轉過身去,從地上撿起一把鐵鍬——就是上回用倭刀熔了打的那些——走到堤面缺口處,蹲下來,把新歸位的石頭縫裡嵌的浮土清乾淨,又用手指摳了點糯米灰漿抹進去,一下一下壓實。

  沈越忽然想起什麼,側過頭來:"對了。你的刀還在嗎?"

  李彬的手下意識往腰間摸了一下,摸了個空。那柄倭刀上回就被熔了,現在在河工棚里變成了一把鐵鍬的刃口。

  "不在了。"

  "在。"沈越站起來,朝河工棚的方向努了努嘴,"在那兒。變成鐵鍬了,你要用的話,跟劉大說一聲。"

  李彬站在晨光里,嘴唇翕動了兩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身後的京營兵已經把最後一塊石頭歸位了,鐵器撞擊石面的聲響從堤面上傳過來,叮叮噹噹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薄薄的銅鑼。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靴子在泥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,甲冑上沾著的灰隨著步子往下簌簌地掉。走到馬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沒有上馬,只是拍了拍馬脖子,手掌貼著馬的皮毛,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
  馬沒有動。

  李彬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,上面的青筋還沒有完全消下去,但顏色從青紫色褪成了暗紅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封信——黃綾封面,火漆鮮紅的"若不能殺,便請進京"——在手裡攥了一瞬,然後塞回懷裡,翻身上馬。

  馬蹄踏在泥地上,緩緩起步。他走得不快,經過沈越身邊的時候,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沈越蹲在堤面上,正在把最後一道石縫的灰漿抹平,沒有抬頭。

  李彬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但最終沒有。他收回了目光,雙腿一夾馬腹,沿著土路往來時的方向去了。那三千京營兵跟在他後面,腳步聲和鐵器聲混在一起,轟隆隆的,像一陣正在退去的潮水。

  堤面上恢復了安靜。

  劉大蹲在河工棚門口,手裡攥著一把鐵鍬,鍬刃上還沾著新抹的灰漿。他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土坡後面,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

  "沈先生,他們……不回來了?"

  "不一定。"沈越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灰,走到棚口,在門檻上坐下來,"但今天不回了。"

  他往後一仰,靠在門框上,看著天。晨光已經把整個河灘照亮了,水面泛著一層碎金似的光,堤面上新歸位的石頭縫裡嵌著米白色的灰漿,正在一點點干透,從米白變淺灰,從淺灰和舊石頭的顏色融為一體。

  "麻煩。"他說。

  劉大在旁邊的地上坐下來,把鐵鍬橫在膝蓋上。他扭頭看了看堤面上那道新抹的灰漿縫,又看了看沈越——這個人坐在門檻上,破短褐的肩頭又被灰蹭白了一塊,草鞋的鞋幫又磨開了一道口子。但他坐著的樣子很穩,像一塊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,水流走了,它還待在那兒。

  "那鐵鍬,"劉大說,"是李將軍那柄刀的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好鐵。"劉大摸了摸鍬刃上那道淬火線,"比俺們自己打的強多了。"

  沈越閉上眼,靠在門框上。太陽照在臉上,暖融融的。他聽著堤下的水聲,聽著風聲,聽著劉大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拿手指彈著鐵鍬的刃口,發出清脆的嗡鳴。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手心裡攤開。在陽光里,棉籽的短絨被曬得蓬鬆了一些,像一小團被風吹散的雲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棉籽翻了個面,又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"過兩天回城東,"他自言自語,"該下種了。"

  劉大沒聽清,湊過來:"什麼?"

  "沒什麼。"沈越把棉籽放回懷裡,把手枕在腦後,重新往後一靠,"歇會兒。歇夠了再說。"

  棚外,河灘上一隻鷺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,掠過水麵,翅膀在水面上方劃了一道低低的弧線,然後拐彎往遠處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