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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碎了一地的帳

  沈越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說敲門不準確,是有人用拳頭擂棚口的木柱子,咚咚咚,擂得整個棚頂的灰往下掉。

  天還沒大亮,河面上籠著一層白霧,像一鍋剛燒開的水。周知府站在棚口,官袍領口歪著,像是從床上直接爬起來的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皂衣差役,手裡一人拎著一隻木匣子,匣蓋沒關嚴,露出裡面裹著稻草的瓷片碎塊。

  "沈先生!"周知府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壓不住的急,"出事了。李善長那個遠房親戚,昨夜想連夜把碎瓷片往淮河裡倒,被巡河的差役撞見了,人現扣在衙門裡。但他倒了一部分下去,下官派人撈,撈了大半夜,只撈上來這幾塊。"

  沈越坐起來,赤腳踩在涼地上,走到棚口看了一眼木匣子裡的碎瓷。和之前三片一樣,青白釉、描金纏枝蓮紋,斷口新鮮,像是剛砸碎不久。

  "他倒了幾筐?"

  "三筐。"周知府擦著汗,"下官帶人沿著河岸往下游找,只找回這十幾片。剩下的怕是沖走了。"

  沈越站在棚口,霧靄里的河面灰濛濛的,水聲潺潺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:"他倒碎瓷片的地方,是不是淮安橋底下?"

  周知府一愣:"先生怎麼知道?"

  沈越沒答。他轉身回棚里,把那把新鋤頭扛在肩上,往淮安橋方向走。周知府和兩個差役跟在後面,一路小跑,靴子踩在濕漉漉的河灘上,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
  到淮安橋的時候,霧還沒有散。東岸第三根橋柱子底下,就是沈越挖出鋤頭的地方,河岸邊的泥土有一片明顯的新痕,像是有人在這幾天內又挖過又填過。痕跡上蓋著幾塊碎石頭,像是想遮掩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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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越蹲下來,把碎石頭撥開,用手扒了扒下面的土。土很鬆,一扒就開,露出底下一個小坑——坑底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水邊,看了看河面。水是渾的,看不清底,但靠近岸邊的淺水處能看到一些碎瓷片散落在水底,像河床上長了一層白色的鱗片。

  "撈一下這裡。"他指著橋柱子前方的水面。

  兩個差役脫了靴子捲起褲腿下了水,彎腰在水底摸。摸了半盞茶的功夫,一個差役"嘿"了一聲,直起身來,手裡攥著一片東西遞過來。又是碎瓷,比之前幾片都大,半掌寬,上面描著一整朵纏枝蓮的花瓣,金線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
  沈越接過來,看了看,又遞給周知府。

  周知府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兩眼,忽然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"沈先生,"他的聲音忽然緊了一緊,"你看……這瓷片背面。"

  沈越接回來翻到背面。碎瓷背面刻著幾個小字,刻得很淺,像是用鐵針劃上去的:"欠銀三千兩"。

  下面還有一個落款,兩個字,筆畫潦草,像是隨手寫的:"李記。"

  沈越看著那兩個字,又看了看手裡的碎瓷片。瓷片邊緣的斷口很新,刻字卻是舊的,筆畫邊緣的釉面已經微微發黃,像是刻了有些日子了。他忽然明白這塊瓷片是怎麼回事了——它不是祭器上碎下來的,是被人拿碎瓷片刻了字,當欠條用的。欠條的載體是御窯官瓷,欠款人是"李記"。

  李記是誰,不問也知道。鳳陽府能叫"李記"又和御窯瓷器有關聯的,只有李家。

  周知府也看明白了,他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,嘴唇哆嗦著,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這塊碎瓷的分量——官窯瓷片上刻字做欠條,傳出去就是李家私藏官瓷的鐵證。

  "撈到的這片算物證。"沈越把瓷片放進木匣里,"剩下的不用撈了。水底下還有,但撈上來也沒用,衝散了拼不回去。這一片夠了。"

  他站起來,在橋頭蹲著洗了把手,河水涼得刺骨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然後扛著鋤頭往回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"周知府,你那份八百里加急發了嗎?"

  "昨夜就發了。"周知府趕緊說,"用最好的驛馬,三個時辰一班不停換,最快今夜能到應天府。"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走過橋面的時候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——橋欄石板靠東頭的位置,刻著一個淺淺的記號。不是字,是一個圈,圈裡畫了一道弧線,像個月牙。雨水沖刷過很多次,已經很淡了,不仔細看發現不了。

  他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刻痕。石粉已經磨平了,邊緣被雨水泡得發軟,但形狀還在。月牙弧線的方向是朝南的。南邊有什麼?景德鎮。運河。御窯廠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把那個月牙記在心裡,然後走下橋,扛著鋤頭回了河工棚。

  河工棚里,灶台上的粥還在咕嘟著,劉大蹲在灶前添火。看見沈越回來,他站起來讓了讓位置,從灶台邊上端出一碗煮好的稀粥,擱在門檻上:"沈先生,趁熱。"

  沈越坐下來,端過粥碗,吹了吹浮面的熱氣,喝了一口。米粒熬化了,稠稠的,有一點點焦香,是鍋底最底下那層米油的味道。他一口一口慢慢喝著,腦子裡把幾樣東西重新排了排。

  碎瓷,刻字的欠條,淮安橋,月牙記號。

  有人在用御窯碎瓷片當欠條使。欠條流到了鳳陽府,被人砸碎扔進河灘。又有人在淮安橋底下埋了一把新鋤頭,橋欄上刻了個朝南的月牙。

  "劉大,"沈越放下碗,"你在這條河上打魚打了多少年?"

  劉大想了想:"俺不是打魚的,但俺爹是。俺從小跟著他在河上漂,算下來,快四十年了。"

  "淮安橋東頭那塊橋欄,朝南的那一面,有個月牙形的刻痕,你見過沒有?"

  劉大的臉忽然變了。他手裡的柴火停在半空,火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。他放下柴火,聲音壓低了:"沈先生,你……你看見了?"

  "看見了。怎麼了?"

  劉大沉默了幾息,像是在心裡掂量該不該說。他最後往棚外探了探頭,確認沒有人在附近,才湊近了一點,聲音壓到只剩一口氣:"俺小時候,俺爹帶俺在那橋底下撈過東西。撈出來一個罈子,封著蠟,裡面有一捲紙。俺爹沒敢開啟,連夜又封回去,放回橋底下了。他讓俺一輩子別提這事。"

  "罈子?什麼罈子?"

  "青瓷的,巴掌大,口封著黃蠟。俺爹說,那是'窯上來的東西',碰不得。"

  沈越端著粥碗,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想起那壇洪武元年紹興黃酒,也是埋在土裡的,也是用黃蠟封的。系統那回解封,是不是順手把別的東西也掃出來了?

  "你爹埋的罈子,還在橋底下?"

  劉大搖頭:"俺爹放回去之後,後來再沒撈過。俺也不知道還在不在。但那個月牙記號,是俺爹刻的。他說以後要是有人認出這個記號,那就是來取東西的人。可四十年了,從來沒人認過。"

  沈越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,碗底刮乾淨,擱在灶台上。

  "我去看看。"他說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扛著鋤頭又往淮安橋走了一趟。這一回他沒走橋面,下了水,從東岸橋柱子的根部開始摸。水不深,只到大腿,河底的淤泥踩著軟綿綿的,腳底下時不時踩到碎石頭和螺螄殼。

  他在第三根柱子根部摸了一圈,沒有。又往旁邊摸了半丈,手指觸到一個硬物——圓的,光滑的,表面裹著一層青苔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彎腰把這東西從淤泥里挖了出來。

  一個青瓷小壇,巴掌大,封口是黃蠟,蠟面已經龜裂了,但還封得嚴嚴實實。壇身上沒有花紋,底部有一個小小的窯印,是"洪武元年"四個字。

  他抱著罈子上了岸,在橋頭坐下來。用指甲把封蠟一點點摳掉,揭開壇蓋。裡面是一捲紙,薄薄的,卷得很緊,邊緣已經微微發黃了。他小心地展開,紙上寫滿了字,墨跡是黑色的,有些地方被潮氣洇開了,但大部分還能辨認。

  是一份名單。

  名字後面記著數目、日期和地名。沈越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住了——"李善長,洪武三年四月,借銀八千兩,以御窯瓷片為憑"。

  往下還有,十幾個名字,都是淮西勛貴和朝中重臣,數目從千兩到萬兩不等。每一條後面都記著日期、地點,和作為憑據的"瓷片數量"。最底下有一行小字,字跡和上面的不一樣,像是後添的:"以上諸條,已入淮安橋下,存證。"

  沈越坐在橋頭,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,然後折好,塞回罈子里,重新蓋上蓋子。他沒把罈子帶回河工棚,而是起身走到橋東頭一棵老柳樹下,用鋤頭挖了一個坑,把罈子埋了進去,又用浮土和草皮蓋好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回河工棚。

  灶台上的粥鍋已經刷乾淨了,扣著晾在一邊。他在門檻上坐下來,把鋤頭靠在膝蓋邊,看著河面上的霧正在慢慢散去,露出對岸的農田和農舍。遠處有牛在叫,聲音悠悠的,像是在跟河比誰更慢。

  腦子裡"叮"了一聲。

  系統提示:淮安橋隱藏任務完成。獎勵:御窯瓷片欠條帳本(複製副本已存入系統空間)。附加提示:建議三日內赴京,面呈副本原件。

  沈越嘆了口氣,把鋤頭靠回棚角,躺回稻草堆上,拉過短褐下擺蓋住肚子。

  "又要回宮了。"他嘟囔道,"麻煩。"

  他閉上眼,聽著河灘上的水聲和鳥叫,聽著遠處劉大夯土的號子聲又響了起來,這一次喊的詞沒聽清,調子還是那個調子,拖得長長的,像一根伸懶腰的線。

  懷裡九樣東西又變成了十樣。玉璽、金牌、棉籽、地契、信紙、腰牌、紙條、碎瓷片、帳本副本,還有系統空間裡那個看不見的青瓷壇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側向棚壁。棚壁上的稻草一根一根豎著,在晨光里泛著暖融融的淡金色,像一片沒有聲音的麥浪。

  "睡醒了再說。"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