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越扛著新鋤頭去了城東。
劉老栓天沒亮就已經在地里了,彎著腰在翻那半壟地,鋤頭落地悶悶的,像在敲一扇打不開的門。他看見沈越扛著把新鋤頭走來,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
"小老兒昨晚又翻了半畝,底下的土塊還是硬,鋤刃卷了倆口子。"
沈越沒說話,走到地頭,把那把黑黝黝的新鋤頭往地上一頓。鋤刃切入浮土,無聲無息,像刀切豆腐。
"用這個。"
劉老栓接了鋤頭,第一鋤掄下去,鋤刃滑進土裡七寸深,帶出一整塊板結的土塊,土塊在空中散開,碎成一把細粒。他愣了一瞬,又掄第二鋤,還是一樣深,還是一樣的碎。他第三鋤乾脆劈在了旁邊一塊最硬的地上——那塊地他早上試過三回,鋤刃卷了都沒翻動——新鋤頭下去,像鏟進一缸酥糖,土塊炸開,露出底下潮潤的黑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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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老栓蹲下來,摸著那條翻出來的土溝,手指插進土裡,指頭感覺到的是細密的、微微發涼的土粒。
"這……這是什麼鋤?"
"新式樣。"沈越說,"刃口比普通鋤薄,但淬過火,硬。"
他沒多解釋"系統出品"的事,蹲下來從翻開的土溝里捻了一撮土,搓了搓,看了看顏色。黑褐色,濕潤度正好,底土比浮土肥。
"就照這個深度翻。翻完這一片,曬三天,然後下種。"
劉老栓攥著鋤柄,手背上的筋突突跳了兩下。他沒再問,彎腰掄鋤,一壟一壟地翻。鋤刃落地的聲音從悶響變成了脆響,像切瓜。
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,看著老劉頭翻地的背影。太陽升高了,露水被蒸成一層薄薄的白氣,從翻開的黑土上慢慢升起來,像地皮在喘氣。
腦子裡"叮"了一聲。
系統提示: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劉家地(首次耕作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洪武窯業實錄·御窯篇(已錄入)。備註:碎瓷片鑑識匹配——御窯祭器,洪武三年制,描金纏枝蓮紋,破損原因非自然磕碰。
沈越坐在田埂上,把新入腦的《窯業實錄》翻了一遍。都是些瓷器的門道——窯口怎麼建、釉料怎麼配、燒制溫度多少、官窯和民窯的區別、御窯廠的建制和人員。其中有一段專門講御窯祭器的規矩:每批燒制一百件,合格者九十六件入宮,剩餘四件當場砸碎深埋,不許外流。砸碎之後由監窯太監登記造冊,瓷片封存於窯廠地庫,年終核驗。
也就是說,御窯廠的每件次品都是登記在冊的,碎瓷片的數量、位置都有記錄。如果有人在別的地方發現了御窯瓷片,那要麼是有人從地庫里偷了碎瓷出來,要麼是……有人把合格品砸了,冒充次品。
沈越把系統空間裡那三塊碎瓷片又看了一遍。釉色、胎質、描金線,都是上等品相,不像次品該有的樣子。
"老劉,"沈越站起來,"鳳陽府附近有窯廠嗎?"
劉老栓停下鋤頭,想了想:"有。往南三十里,有個缸瓦窯,燒些粗碗、瓦罐、水缸。官窯沒有,官窯都在景德鎮,離這兒遠著呢。咋了?"
"沒事。"
沈越把田埂上那把老鋤頭拎起來,扛在肩上,往官道方向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:"種子過兩天送來。你翻了地先別澆,等種子到了我教你下種。"
劉老栓應了一聲,掄鋤頭的動作更麻利了。
沈越回到官道上,沒直接回河堤,拐了個彎往南走。三十里地,走了一個多時辰,路邊的田地從麥田漸漸變成旱地,再變成一片荒坡。坡底下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,房前堆著碎陶片,一隻歪脖子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。
缸瓦窯。
沈越走到窯場門口,一個光著上身的黑瘦漢子正從窯里往外搬瓦罐,看見有人來,停了手。
"買罐子?"
"看看。"沈越說。
他走進窯場,轉了一圈。窯不大,一個饅頭窯,燒的是本地黏土,出產的是最普通的日用粗陶。他在窯邊的廢料堆前蹲下來,翻了翻——全是粗陶碎片,胎質粗糙,沒有釉,和他在河灘上撿的青白瓷片完全是兩回事。
"你們這燒過細瓷嗎?"沈越問。
黑瘦漢子搖頭:"俺們只會燒粗活,細瓷得景德鎮那邊的窯口。這邊黏土不行,燒不出白瓷。"
沈越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走出窯場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腦子裡把幾樣東西重新串了一遍:青白描金瓷片、鳳陽府河堤、許貴撬堤、綢衫人踩碎瓷片、橋柱子底下的新鋤頭。
官窯的祭器碎片出現在鳳陽府的河灘上,而方圓百里之內沒有窯口能燒這種東西。唯一的解釋是——有人從景德鎮把瓷片帶到了鳳陽府。從景德鎮到鳳陽府,七百里路。就為了摔碎一塊瓷片?不合理。
除非,摔碎瓷片的行為本身有某種意味。
沈越站在窯場門口,曬著太陽。遠處田埂上有個放牛的老頭坐在樹底下打盹,牛在吃草。風吹過來,帶著窯爐里那股子土腥味和炭灰味,和河灘上的水腥味不太一樣。
他正想著,官道上傳來一陣車軲轆聲。
一輛騾車從南邊過來,車板上碼著幾口大木箱,箱子外面裹著草蓆,草蓆邊角露出來一點碎稻草。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穿著短褐,褲腿卷著,腳上的布鞋沾滿了灰白色的窯灰——景德鎮那種高嶺土燒出來的灰,和鳳陽府的黃泥不是一個顏色。
騾車從沈越面前經過的時候,車裡最上面那口木箱的蓋子沒蓋嚴,顛簸了一下,露出一角東西——黃綢襯裡,襯裡上擱著一件青白色的器物,描金的紋路在日光下閃了一下。
沈越的目光落在上面,跟著走了兩息。趕車的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,動作快得像做賊,把木箱蓋子摁回去,又拿草蓆多裹了兩層。
騾車往北走了,軲轆聲越來越遠,最後拐過土坡不見了。
沈越站在窯場門口,把手裡的那粒棉籽轉了兩圈。他在想那口木箱裡襯著的黃綢——黃色,是宮裡用的顏色。尋常人家用黃綢裹東西,是僭越。
他轉完了棉籽,揣回懷裡。
"去一趟府衙。"他說。
回程路上他走得快,到鳳陽府衙門口的時候,日頭已經到頭頂了。府衙不大,兩扇黑漆木門開著,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。他走進去,守門的差役看見他一身破短褐扛著鋤頭,正要攆人,他摸出顧衡給的那塊檢校腰牌晃了一下。
差役的嘴合上了,腳步往後退了半步。
"找你們知府。"沈越說。
知府姓周,四十來歲,圓臉,官袍穿得規規矩矩,坐在籤押房裡正對著幾張公文發愁。見有人不通報就闖進來,剛要拍桌子,沈越把腰牌往桌上一擱。周知府低頭看了一眼,再抬頭看沈越的臉,他的臉色變了變,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,正在慢慢軟下去。
"沈……沈先生?"
"認得我?"
周知府咽了口唾沫:"下官……上月去應天府述職,在宮門口見過先生一面。您那時候正端著藥碗從太醫院出來。"
沈越回憶了一下,想不起來。他每天端著藥碗進進出出,看過的臉太多了,誰在宮門口晃過根本記不住。
"有件事你查一下。"沈越說,"這幾天從景德鎮方向來的騾車,載著木箱,裹黃綢的,走鳳陽府往北去了。查查騾車去了誰家。"
周知府愣了一下:"騾車?黃綢?"
"嗯。那車上裝著瓷器。官窯的,描金的。"
周知府的臉更白了。他當然知道官窯瓷器意味著什麼——御用之物,私運就是抄家的罪。他趕緊站起來,朝門口喊了一聲,立刻就有兩個差役跑進來,聽知府吩咐完,撒腿出去了。
沈越站在籤押房裡,把鋤頭杵在地上撐著,看著牆上掛著的鳳陽府輿圖。圖上標著幾條主要官道、河道、城池。景德鎮來的騾車要往北走,只有兩條路可走:一條是走官道過淮河,往開封方向;另一條是走東邊的運河,往山東。
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視線。
"查到訊息了送到河工棚。"沈越說,"我住那兒。"
"下官記下了。"
沈越扛著鋤頭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:"順便查查你們府庫里有沒有登記過碎瓷片的底冊。御窯廠的,洪武三年的。"
周知府飛快地點頭:"下官這就去查!"
沈越出了府衙,站在日頭底下眯了眯眼。他把鋤頭換了個肩膀扛,順著街道慢慢往河堤方向走。街兩旁的鋪子有人在門口擺攤賣菜,賣布,賣陶罐,有小孩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,有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補衣裳。
他走得不快,經過一家賣燒餅的鋪子時停了一下,摸出幾個銅板買了兩個芝麻燒餅,一邊走一邊吃,芝麻掉了一路。
到河工棚的時候,劉大不在堤上。棚門口的灶台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底壓著一張紙條,是戴秉彝的筆跡,蠅頭小楷,寫了三行:
"娘娘咳止七日,今晨下床行百步。藥方已減一味,麥冬減半。另:太醫院庫裏白及將盡,戶部新貨未至,若先生有暇,請擇日回京驗藥。"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和那六樣東西擠在一起。他現在已經習慣懷裡揣著各種紙條了,像揣著一副撲克牌,時不時多一張。
他靠著棚柱坐下來,咬了一口燒餅,嚼得很慢,把芝麻一粒一粒嚼碎了咽下去。河面上吹來的風把灶台的餘燼吹得一亮一暗,像一隻在喘氣的野獸的眼睛。
他把燒餅吃完,拍掉手上的芝麻,在門檻上躺下來。
懷裡九樣東西了。硬的有玉璽、金牌、腰牌、鋤頭,軟的有棉籽、地契、信紙、紙條、碎瓷片,擠擠挨挨的,頂得他肋骨發癢。他在心裡給它們排了個序,把最硬的玉璽放在最底下墊著,軟的放在上面。
"等會兒周知府該來報信了。"他自言自語,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在和自己商量。
但他沒等多久。
半盞茶的功夫,河堤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周知府親自來了,一路小跑,官袍下擺撩起來扎在腰帶里,滿頭是汗,手裡攥著一捲紙。
"沈先生!查到了!"他上氣不接下氣,把紙卷遞過來,"那騾車……那騾車去了城北一個宅子。宅子掛的是商號的牌子,但下官查了地契——是李相爺府上一個遠房親戚的名下。人已經扣下了,車裡五口木箱,全是描金官窯瓷器。還有一箱子碎瓷片,登記底冊上寫的'洪武三年御窯祭器次品',但都是好的砸碎的。"
沈越坐起來,接過那捲紙展開看了看。上面寫著宅子的地址、主人名字、騾車抵達的時間、木箱的數量和內容。其中一行字讓他停了一下——"碎瓷片數:四十七片,與河堤現場採集的三片胎質釉色一致。"
他看著那行字,把紙卷合上,還給周知府。
周知府接了紙,站在棚口,等著沈越發話。他知道眼前這個穿破短褐的年輕人一句話能決定很多事情——包括李善長一個遠房親戚的腦袋,包括他自己這個知府的飯碗,甚至包括某位勛貴在朝堂上的位置。
沈越重新躺回門檻上,拉過短褐下擺蓋住肚子。
"把東西封好,報應天府。"他說,"別自己審。"
周知府愣了一下:"不……不審?"
"審了是打草驚蛇。報上去,讓該看的人看。"
周知府恍然大悟,連連點頭:"下官這就去辦!立刻寫摺子,八百里加急送京!"他轉身就往回跑,官袍下擺在風裡拍打著,像一面匆忙的旗。
沈越聽著腳步聲遠去,翻了個身,把臉朝向棚內。夕光從棚口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他臉上落了一道細長的光,像一根安靜的手指。
他閉上眼。
河堤上,劉大帶著人還在夯土,號子聲遠遠地飄過來。這一次喊的詞換了,變成了"槐木柄——鐵刃口——一鋤下去——七寸深——",調子拖得很長,像一首長的、不必唱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