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的時候沈越才動身。
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,把身上的草屑拍乾淨,順著河堤往東走。走了大約二里地,淮安橋的影子就出現在河道拐彎的地方——一座石拱橋,橋面不寬,容一輛牛車透過,橋身的青石被風雨磨得發亮,縫隙里塞滿了青苔,像長了一層綠絨毛。
橋不新。洪武元年修的,三年多了。東岸橋頭的石柱比西岸的粗,柱身光禿禿的,只有第三根柱子根部有一道斜斜的裂紋,像是被人撞過,又像是石頭自己長的疤痕。
沈越走到第三根柱子旁邊蹲下來。
柱根和地面接觸的地方有一個不大的豁口,石板和柱腳之間有一道縫隙,半指寬。他用手指探了探,縫隙底下是空的,有東西。掏了兩下,摸到一根鐵棍似的東西,又粗又沉,拽不動,埋在土裡。
沈越換了個姿勢,蹲得更低,兩隻手摳住那東西往外拽。土是松的,像是最近被人挖過又填上的,鐵器被他一使勁,從土裡脫了出來。
一把鋤頭。
鐵刃黝黑髮亮,沒有鏽,像是剛被打磨過。鋤刃的形狀和普通的莊稼鋤不一樣,刃面寬而薄,弧度更陡,像一片放大了的柳葉。木柄是槐木的,握柄處被人握出了幾道淺淺的凹槽,適合手掌貼合。
沈越把鋤頭翻過來,藉著夕陽光看刃口。鐵質細密,是反覆鍛打過的那種,不是市面上澆鑄出來的粗貨。刃口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淬火線,像一條青黑色的蛇,沿著刃身蜿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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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統提示:淮安橋地標籤到完成。大明冶鐵術·農具篇已錄入。附贈實物:改良鋤一柄(已出土)。特性:輕、韌、不易卷刃,翻土深度可達七寸,適合板結土質。
沈越握著鋤頭站起來,在橋頭空地上掄了一下。鋤刃切開空氣,發出輕微的咻聲,手感比他想像中輕,重心靠前,落下去的時候自然就有下墜的力道。他又掄了兩下,像是在試一把新琴的音色。
"比劉老栓那把好使。"他自言自語。
他扛著鋤頭往回走。經過河灘的時候停了一下——那片碎瓷片還在他系統空間裡擱著,青白釉描金,乾乾淨淨的。他的腳步慢了兩拍,腦子裡忽然把幾樣東西串了起來:碎瓷片、泥灘上的腳印、柱根下那把新鋤頭。
碎瓷片的位置在泥灘上,而橋柱子底下的土是松的,像是最近有人挖過又填上。兩件事隔了不到半里地,時間差不了幾天。如果是一個人在橋柱子底下埋了東西,又在泥灘上踩碎了什麼器物,那麼這個人要麼是藏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踩碎的,要麼是另有所圖。
他站在河灘上想了想。沒有結論。
扛著鋤頭回到河工棚的時候,劉大正蹲在灶台邊燒水,看見沈越扛著個新鋤頭回來,愣了一下。鋤刃在夕光里泛著暗芒,木柄光滑得像盤了幾年。
"沈先生,這鋤頭……哪來的?"
"撿的。"沈越把鋤頭靠棚角放好。
劉大對這個答案已經習以為常了。上次沈越說銀子是撿的,結果王德發被馬蜂蟄了。再上次沈越說醫術是自學成才的,結果太醫院院判親自煎藥送方。他現在覺得,沈先生的東西大概都是"撿的"——反正撿的時候順便解決了什麼麻煩,不撿白不撿。
"對了,"劉大說,"方才有人來尋你。一個老頭,姓孫,說他是城東碾坊的,問你糯米漿還夠不夠用。"
沈越把新鋤頭又拿起來掂了掂,刃口的淬火線在光線里閃了一下。他想起老孫頭磨盤上那把碎銀子,和老孫頭麻利地打出糯米漿的樣子。
"他說什麼了?"
"沒說什麼,就問你還用不用糯米。用的話他給你留著,不用的話他就拿來打糍粑賣了。"
沈越把鋤頭重新靠回去:"跟他說,過兩天我還要。石灰黏土都備好了,糯米漿再來半桶,把東頭那段舊堤的裂縫也補了。"
劉大應了一聲,往灶里添了根柴火,火光映著他曬得黢黑的臉,皺紋里嵌著一層細細的灰。
沈越在棚門檻上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幾樣東西,一字排開放在膝頭——玉璽、金牌、棉籽、地契、信紙、腰牌。像在攤一副牌。然後從系統空間裡把那片碎瓷取出來,擱在它們邊上,湊成第七樣。
暮光從棚口斜進來,照在這些東西上。玉璽沉暗,金牌溫潤,棉籽毛茸茸的,地契的紙邊已經卷了,信紙還帶著河灘的潮氣,腰牌鐵片冷硬。那片碎瓷躺在一旁,描金紋路在夕照里泛著細亮的光,像一根斷掉的絲線。
沈越看了一會兒,把七樣東西收回懷裡和空間裡,站起來往灶台邊走。鍋里的水開了,他舀了一碗,蹲在棚口慢慢喝。
"許貴帶了六個人。"他說。
劉大正在往灶里添柴,聞言一怔:"什麼?"
"撬你堤的人,許貴。李善長帳房的管事,帶了六個家丁。"沈越喝了一口水,"你認得許貴這個人嗎?"
劉大仔細想了想,搖頭:"李相爺府上的人,俺們這些泥腿子哪能認得。不過……"
他忽然頓住了。
"怎麼?"
劉大撓了撓頭,像是在從記憶里往外掏什麼:"上回你走之後,堤東頭來過一個人,穿著綢衫,帶著幾個短打家丁,在堤上轉了一圈,問東問西。俺當時以為是縣衙的人來巡查,沒在意。但那人有個習慣——他走路的時候,靴子後跟先落地,聲音很重,噗嗒噗嗒的,像踩在泥里一樣。俺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天下過雨,堤上全是泥,他走了一趟,留了一串後跟印子。"
沈越手裡的碗停了一下:"靴子什麼顏色?"
"黑布面,白底子,跟衙門的差役穿的差不多,但料子好,鞋底像是好幾層麻布納的,比一般的厚。"
沈越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到棚外。堤東頭那段舊堤還在,裂縫處的新灰漿已經干透了,和石頭融在一起,看不出修補的痕跡。他蹲在堤面上,用手掌貼著地面往下摸了摸——那裡有一塊地方微微鼓起,像是被人用腳踩實了又填了一層浮土。
他扒開浮土,露出底下一塊青白色的瓷片。
和第二片一模一樣。釉色、胎質、描金紋路,都是同一種器物上碎下來的。這塊比泥灘上那片大一些,邊緣斷口處有一道磕痕,像是被人用力摔碎的。
沈越把第二片碎瓷放在手心裡。兩塊拼在一起,紋路對不上,還缺中間一塊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詞,像是從系統那堆雜七雜八的知識里自己浮上來的:
永樂甜白窯。
不對。現在才洪武六年,甜白窯是永樂年間的。但釉色、胎質和描金工藝,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景德鎮御窯廠。洪武初年燒制的官窯祭器,描金款,專供皇室祭祀用的。這種器物,民間不可能有。就算是勛貴府上,也不敢私藏御窯祭器。
而且碎了。被人摔碎了。摔在了鳳陽府河灘上。
沈越把兩塊瓷片對著最後一抹夕光看了看,描金紋路彎彎曲曲的,像是纏枝蓮的一瓣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洪武三年,朱元璋下過一道旨,御窯廠的次品瓷器一律砸碎深埋,不許外流。但那是"次品",是好東西里挑出來的瑕疵貨。
這兩塊瓷片釉色均勻,胎質密實,金線描得一絲不苟。怎麼看都不像是次品。倒像是從一件完整的祭器上砸下來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,把兩塊碎瓷都收進系統空間裡,和第三塊並排放著。三塊碎片在系統空間的暗處泛著微光,像一堆被打碎的證據。
"劉大,"沈越回頭喊了一聲,"堤東頭除了那個綢衫人,還有誰來踩過?"
劉大從棚里探出頭來:"沒了。就那一回,後來再沒來過。"
沈越嗯了一聲,走回棚里,在稻草堆上躺下來。他翻了個身,把後背對著門口的暮光,拉過短褐下擺蓋住肚子。
腦子裡在轉。瓷片、泥灘、橋柱子底下的新鋤頭、許貴撬堤、綢衫人踩瓷片。幾件事看似不挨著,但都發生在同一條河堤附近,時間間隔很短。
他閉上眼。
"等天亮了再說。"他嘟囔了一句,聲音含混,像是半隻腳已經踩進夢裡了。
棚外,最後一縷夕光從河面上收走,暮色湧上來,把青灰色的堤面染成一片暗藍。河灘上蛐蛐叫了第一聲,又停了。
灶台底下那根新鋤頭靠著牆角,刃口的淬火線在暗處看不見了,但鐵質里的那層韌勁還在——像一根繃緊了的弦,等著被握進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