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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皇帝餵鴨,國公推磨

  水泥地曬紅薯干,是個好法子。

  沈越用木耙把切成片的薯干翻了個面,金紅的瓤朝上,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鋪成一片,像撒了一地的銅錢。白圍脖帶著鴨群在旁邊巡邏,黃嘴啄食偶爾掉落的薯渣,嘎嘎聲此起彼伏,像一群挑剔的監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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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篤篤篤。」

  木柵欄門響了。

  沈越頭也不抬:「門沒閂。踩到薯干,賠。」

  門推開,進來一群人。領頭的是個紫黑臉膛的老頭,粗布短襖,補丁摞補丁,但腰杆筆直,揹著手,走路帶風。後頭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老頭,有胖有瘦,有的絡腮鬍子,有的禿頂,全都穿著最尋常的褐衣,但靴子太新,腰板太硬,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刀光劍影的煞氣。

  朱元璋又來了。

  這回不是一個人。他身後跟著魏國公徐達、衛國公鄧愈、宋國公馮勝,還有劉伯溫。五個老頭,開國最核心的班底,微服私訪,像是一群來鄉下走親戚的老夥計。

  「娃子!」朱元璋揹著手,走到水泥地邊,用腳後跟跺了跺地面,「這地……比宮裡的金磚還硬實。」

  沈越把最後一片薯干翻好,木耙往地上一杵:「老頭,你又來幹啥?」

  「請你。」朱元璋蹲下去,抓起一片薯干,在衣襟上擦了擦灰,扔進嘴裡嚼,「北元集了五萬大軍,王保保親自帶隊,要報你那三百騎的仇。邊關城牆,年久失修,去年一場雨,塌了七八里。咱……我想請你走一趟,去邊關,指點指點築城。」

  沈越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朱元璋被看得有點發毛,趕緊補充:「不讓你當官!不封爵!就……就借你這個人,借三個月!修完了,咱親自送你回來!」

  「不去。」沈越說。

  兩個字,乾脆利落,像兩塊石頭砸進泥里。

  朱元璋身後的馮勝眉頭一皺,往前邁了半步。他是宋國公,開國功臣里脾氣最暴的,當年衝鋒陷陣,連陳友諒的旗艦都敢跳幫。他見不得有人對皇帝這麼不敬。

  「沈越!」馮勝嗓門洪亮,「上位親自來請,這是天大的面子!你……」

  「馮勝。」朱元璋頭也不回,聲音不重,但馮勝像被掐了脖子,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
  朱元璋把嘴裡的薯乾咽下去,拍了拍手,站起身,忽然笑了:「行。不去就不去。但娃子,咱有個退而求其次的法子——咱派工匠來,跟你學這水泥。學完了,他們去邊關修。成不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,點頭:「成。」

  朱元璋眼睛一亮:「那……」

  「但得交學費。」沈越說。

  「學費?」朱元璋愣住,「你要多少銀子?咱……我帶了……」

  「不要銀子。」沈越用木耙指了指廟後頭,「推磨。和泥。挑水。餵鴨。干夠三天,我教。」

  全場死寂。

  徐達眨了眨眼。鄧愈摸了摸鼻子。馮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劉伯溫在旁邊,想起自己前天摔進水泥盆里的慘狀,嘴角抽了抽,沒敢笑。

  「沈越!」馮勝終於憋不住了,「我等皆是開國功臣!與國同休!你讓咱……讓咱推磨?!」

  「不推也行。」沈越把木耙往肩上一扛,轉身往破廟走,「沒飯吃。」

  馮勝氣得鬍子直翹,手按上了腰裡的短刀——那是便服里藏的。他剛要拔刀,朱元璋忽然轉過頭,盯著他,眼神像兩把錐子。

  「馮勝。」朱元璋說,「你餓過肚子麼?」

  馮勝一愣:「上位……」

  「咱餓過。」朱元璋轉回頭,看著沈越的背影,「餓得吃樹皮,吃草根,吃觀音土。那時候,咱要是有人給口磨推,給口飯吃,咱給他當孫子都行。現在咱有口飯了,推個磨,委屈你了?」

  馮勝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。

  朱元璋大步走向廟後頭,捲起袖子:「磨盤在哪兒?咱先推!」

  ---

  半個時辰後,破廟後頭出現了洪武朝最荒誕的一幕。

  魏國公徐達在推磨。他膀大腰圓,推得穩,磨盤吱呀吱呀轉,白漿順著磨縫往下淌,但他姿勢彆扭——習慣了握刀的手,抓著磨杆,像抓著一桿不聽話的長槍。

  衛國公鄧愈在挑水。兩桶水,扁擔壓在肩上,水桶晃蕩,灑了一路。他打仗時騎烈馬、挎長刀,何曾挑過水?走到半路,桶繩磨斷了,一桶水「嘩」地澆在褲腿上,他站在泥里,哭笑不得。

  宋國公馮勝在和泥。石灰、黏土、鐵粉,三比二比一。他手重,水加多了,漿稀得像湯,沈越看了一眼,用燒火棍敲了敲盆沿:「太稀。加兩把土。」

  馮勝咬著牙,抓土,加進去,攪。手上燙出了紅印子——生石灰燒的。他這輩子砍人無數,頭一回被石灰燒得齜牙咧嘴。

  劉伯溫在餵鴨。他端著一盆薯皮,蹲在河溝邊,白圍脖帶著鴨群圍著他,黃嘴啄食,偶爾啄到他的手指,疼得他直抽氣。

  朱元璋在……朱元璋在砌牆。

  他脫了短襖,只穿一件單衣,露出黝黑的胳膊。沈越教他怎麼拿瓦片,怎麼抹漿,怎麼壓實。朱元璋學得認真,瓦片上的灰漿抹得厚一道薄一道,砌出來的牆歪歪扭扭,像條蚯蚓。

  「娃子,」朱元璋抹了把額頭的汗,「咱這手藝……咋樣?」

  「丑。」沈越說。

  朱元璋大笑,笑得牆都在顫:「丑就丑!能擋風就行!」

  ---

  第一天夜裡,五個老頭睡在破廟裡。

  稻草堆不夠,沈越讓他們打地鋪。朱元璋睡在最裡頭,挨著那口金鍋——李嫂還回來的,說煮豬食太軟,還是當擺設。徐達睡在門口,手按短刀,保持著武將的習慣。馮勝翻來覆去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推磨推的。

  「上位,」馮勝在黑暗裡悶聲說,「這沈越……也太狂了。咱幾個加起來,打下半個大明,他讓咱推磨……」

  「你懂個屁。」朱元璋的聲音從稻草堆里飄出來,「推磨比打仗難。打仗,一刀砍出去,死活由天。推磨,每一圈都得實打實,偷不得懶。這娃子讓咱推磨,是讓咱知道,這天下不是砍出來的,是一圈一圈推出來的。」

  馮勝沉默了。

  廟外,月光照在水泥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鴨群在河溝邊棲息,偶爾發出幾聲夢囈似的嘎嘎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天,馮勝倒霉了。

  他挑水時,扁擔上的鐵鉤突然斷了——那是沈越故意給的舊扁擔,鉤子鏽了一半。水桶「咣當」落地,馮勝去扶,腳下一滑,踩到了白圍脖剛拉的一泡鴨屎。

  「哧溜——」

  宋國公馮勝,開國功臣,在沈家村的土路上,摔了個四腳朝天。後腦勺磕在扁擔上,悶哼一聲,眼前金星亂冒。

  鴨群炸了窩,嘎嘎叫著圍上來,啄他的頭髮,啄他的耳朵,啄他手裡的薯皮。

  沈越蹲在田埂上,看著這一幕,用燒火棍敲了敲地面:「說了,挑水用肩,不是用手臂。手臂發力,重心不穩,容易摔。」

  馮勝躺在地上,看著天上的雲,忽然笑了。

  他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他想起當年在滁州,自己帶著幾十個兄弟沖元軍大營,中了一箭,拔出來繼續砍,也沒這麼狼狽過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」馮勝躺在鴨屎里,對著沈越喊,「這鴨子……比元兵還難對付!」

  沈越沒笑,但嘴角扯了扯:「它們不砍人,只啄人。你不去惹,它們不啄。」

  朱元璋從牆根探出頭,滿臉灰漿,也跟著笑:「馮勝!你也有今日!哈哈哈哈!」

  ---

  第三天傍晚,五個老頭畢業了。

  朱元璋砌的那面牆,雖然還是丑,但好歹不歪了,能看。徐達推磨推出了節奏,一圈三息,穩得很。鄧愈挑水不再灑,肩膀磨出了繭。馮勝和泥和出了手感,稀稠剛好。劉伯溫餵鴨餵出了感情,白圍脖見他來,居然不啄了,還蹭他的褲腿。

  沈越站在廟後頭,檢查作業。

  他走到朱元璋的牆前,用燒火棍敲了敲。

  「篤篤。」

  聲音實。

  「還行。」沈越說。

  朱元璋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臉上的灰漿被汗水衝出幾道溝,像只花貓。

  沈越從破短褐口袋裡摸出一張紙——其實是系統給的《明初邊防築城術》里的水泥配方精簡版,上面畫著爐子的圖,寫著比例,還有分層夯實的口訣。

  「拿去。」沈越遞給朱元璋,「石灰、黏土、鐵粉,三比二比一。但邊關冷,水得用溫水,和完漿得快點用,不然凍住。砌牆分層,一層半寸,幹了再砌下一層。夯實用木槌,不能用鐵,鐵震,凍了裂。」

  朱元璋雙手接過,像接過傳國玉璽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聲音有些啞,「你……你真不要賞?」

  「不要。」沈越說,「但有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說!」

  「修城牆的工匠,得是自願去的,不能抓壯丁。」沈越看著朱元璋的眼睛,「抓來的,心裡恨,和泥時偷工,砌牆時敷衍。牆看著高,裡頭空,北元一撞就塌。自願去的,知道為誰修,修得實心。」

  朱元璋沉默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,又抬頭看著沈越,忽然覺得,這薄薄一張紙,比千軍萬馬還重。

  「咱明白了。」朱元璋說,「打天下,靠刀逼。守天下,靠心齊。」

  沈越點點頭,轉身往廟裡走,聲音飄過來:「我就一普通人。只知道泥幹了才硬,人吃飽了才穩。老頭,回吧,天要黑了,路不好走。」

  朱元璋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,忽然對著他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
  這一揖,揖得極深,腰彎成了九十度。徐達、鄧愈、馮勝、劉伯溫,四個老頭,跟著一起揖。

  沈越沒回頭。他躺在稻草堆上,把金牌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墊回腦袋底下。

  腦子裡,「叮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【功德值+300。朱元璋好感度:視為子侄(已達上限,轉化為「天下至親」)。】

  【新簽到地點已解鎖:明長城(任意段)。】

  【獎勵預告:洪武盛世圖(完整版)。】

  【提示:北元五萬大軍已至邊關,宿主傳授的水泥築城術,將在七日內應用於前線。】

  沈越閉著眼,把金牌往上推了推,遮住漏進來的一縷月光。

  「……還是硬。」他嘟囔道。

  廟外,五個老頭互相攙扶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走。朱元璋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,像是攥著整個大明的江山。

  馮勝一瘸一拐,屁股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鴨屎。

  「上位,」他忽然說,「咱……咱明兒還來推磨麼?」

  「推個屁!」朱元璋笑罵,「回京!修城牆去!」

  笑聲在夜色里迴蕩,驚起一群麻雀,撲稜稜地飛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