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在試新灶。
水泥砌的灶,青灰色,方方正正,灶膛里架著乾柴,火燒得旺。李嫂在用那口金鍋煮粉條——沈越終於允許她用了,但條件是「只能煮粉條,不能供著」。
信使是爬進來的。
不是走進來,是爬。從村口爬到廟門口,渾身是泥和血,右腿上一道刀傷,深可見骨。他手裡攥著一卷羊皮,是藍玉的軍報。
「沈……沈先生……」信使趴在門檻上,手指摳著門框,「邊關……邊關塌了……」
沈越坐在灶前,正在用燒火棍撥弄炭火。他回頭看了信使一眼,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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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塌了?」
「牆……水泥牆……」信使喘著粗氣,「王保保……五萬大軍……用投石機砸……沒砸塌……但牆根……牆根自己裂了……塌了十幾丈……藍將軍……藍將軍帶人堵缺口……快……快死光了……」
沈越手裡的燒火棍頓住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信使面前,蹲下,從他手裡抽出那捲羊皮。上面是藍玉的字跡,歪歪扭扭,但力透紙背:
「先生,牆塌非戰之罪。工匠里有鬼,水泥里摻了沙,夯土用生土。末將已斬三人,但缺口難堵。北元明日總攻,末將誓與城牆共存亡。先生不必來,末將若死,請先生照顧好末將推磨的手藝。」
沈越看著這行字,沉默了三息。
「劉大。」
「在!」
「裝車。」沈越說,「粉條,紅薯,石灰,黏土,鐵粉。各一百斤。」
「先生!您……您要去?」
「不去。」沈越把羊皮卷塞進口袋,「牆塌了,我去看看。看完就回。」
他轉身,從廟後頭推出那輛獨輪車。車上除了糧食,還多了一個木籠——白圍脖在裡頭,嘎嘎叫了兩聲。
「鴨子也帶?」劉大愣住。
「邊關沒鴨。」沈越說,「沒鴨,沒鴨屎,肥不夠,莊稼長不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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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北台,水泥城牆塌了十幾丈,像一道巨大的傷疤。
藍玉站在缺口處,銀甲染血,手裡拎著那支神銃,銃管還冒著青煙。他身後是三百親兵,人人帶傷,用身體堵著缺口。
北元的騎兵在三百步外列陣,黑壓壓的,像一片移動的森林。陣前立著一桿大旗,旗上繡著一隻狼頭。旗下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披著貂裘,戴著鐵盔,左臉一道疤從眉角拖到嘴角。
王保保。擴廓帖木兒。北元最後的名將。
他在笑,笑聲洪亮,帶著草原的粗糲:「藍玉!明狗!你們的牆,自己塌了!天亡大明!今日,我要用你們的血,洗我三百勇士的仇!」
藍玉咬著牙,舉起銃:「放!」
「砰砰砰——」
一輪齊射,前排的北元騎兵倒下十幾個,但後面的馬踏著屍體繼續往前沖。缺口太大,火銃填不滿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土路盡頭,一輛獨輪車慢悠悠地晃過來。車上坐著個少年,破短褐,草鞋,手裡拎著根燒火棍。車轅上掛著個豁口陶碗,隨著車輪顛簸,噹噹響。
白圍脖蹲在薯筐上,嘎嘎叫了兩聲。
沈越到了。
他沒看北元的騎兵,沒看王保保,先看那段塌了的牆。他走到缺口前,用燒火棍捅了捅塌下來的水泥塊,又摳了摳裡頭的夯土。
「生土。」他說,「沒炒過。沙多,灰少。夯了也是白夯。」
藍玉看見他,眼眶一熱:「先生!您……」
「讓開。」沈越說,「堵缺口。」
「怎麼堵?」
「和泥。」沈越從車上卸下石灰、黏土、鐵粉,往地上一倒,「三比二比一。快。半時辰內用完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王保保的方向:「他給你半時辰麼?」
王保保當然不給。
他看見了沈越,那個用燒火棍挑落他千夫長、用破陣全殲他三百騎的少年。他的眼睛眯了起來,像狼看見了獵物。
「全軍!衝鋒!踏平缺口!殺沈越者!賞千金!封萬戶侯!」
萬騎奔騰。
大地在顫抖,鐵蹄聲像悶雷,滾向鎮北台。
沈越沒抬頭。他在和泥,動作很快,石灰、黏土、鐵粉,加水,木棍攪動,灰白色的漿翻滾著。
「藍玉。」
「末將在!」
「你的人,分三隊。一隊裝泥,一隊遞磚,一隊守缺口。不是三段擊,是三段砌。快。」
「是!」
藍玉嘶吼著指揮。親兵們撲上來,有人和泥,有人搬石頭,有人用身體擋在缺口前。
北元騎兵到了二百步。
沈越站起身,手裡端著一盆剛和好的水泥漿。他沒看衝來的騎兵,而是看向城牆上的火銃手。
「銃口,下調三寸。」他說,「打馬,不打人。」
火銃手們愣了一瞬,隨即照做。
「放!」
「砰砰砰——」
鉛子潑出去,不是射人,是射馬。馬匹中彈,嘶鳴著倒地,把背上的騎士甩出去。前排騎兵一倒,後排收不住腳,撞在一起,缺口前瞬間堆起了一道馬和人的屍牆。
王保保怒吼:「繞過去!從兩側爬牆!」
騎兵分流,向城牆兩側涌去。但水泥城牆光滑,比夯土牆陡,馬爬不上去。雲梯架上來,剛靠穩,城上的守軍就用長杆推開。
沈越在缺口處砌牆。他用燒火棍當抹刀,水泥漿往石頭上一抹,石頭往上壘,一層一層。漿還沒幹透,但已經粘住了,比夯土硬得多。
「先生!他們上來了!」藍玉嘶吼。
缺口右側,一隊北元步兵爬上了塌坡,彎刀閃著光。
沈越沒停。他從車轅上摘下那個豁口陶碗,碗裡是涼水。他喝了一口,剩下的,往剛砌好的牆上一潑。
水泥遇水,迅速反應,表面結出一層青灰色的硬殼。
然後他轉身,燒火棍往前一指。
白圍脖帶著鴨群,從獨輪車上跳下來,嘎嘎叫著,撲棱著翅膀,沖向了那隊北元步兵。
鴨子?
北元步兵愣了。他們見過火銃,見過滾木礌石,沒見過放鴨子的。
但鴨群不是普通的鴨。它們是沈越養大的,吃蝗蟲、吃薯皮、吃水泥地縫裡長出來的草,壯得很。它們不啄人,專啄眼睛。黃嘴一張,准准地啄向北元兵的眼皮。
「啊!」
「我的眼睛!」
「這什麼鬼東西!」
北元步兵亂了,揮舞著彎刀砍鴨子,但鴨子靈活,一跳一撲,啄完就跑。趁著這混亂,藍玉帶著一隊銃手衝上來,一輪齊射,把這隊步兵全撂倒。
王保保在陣前,看著這一幕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「沈越!」他怒吼,「你用鴨子打仗!你無恥!」
沈越砌完了最後一層牆。他退後兩步,用燒火棍敲了敲新砌的牆面。
「篤篤。」
聲音實。
「還行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轉身,看向王保保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:
「我就一普通人。普通人,養鴨,砌牆,曬太陽。你要來,我砌牆。你要走,我不送。」
王保保氣得渾身發抖。他舉起彎刀,正要下令總攻,忽然——
「轟隆!」
一聲巨響,不是銃聲,是城牆。
但不是塌,是震。新砌的水泥牆,在沈越那盆涼水的催化下,迅速硬化,與原有的牆體連成了一體。牆面光滑,堅硬,像一道青灰色的山脊。
更可怕的是,牆頭上,藍玉的三段擊火銃手已經重新列陣。五百支銃,呈扇形展開,銃口黑洞洞的,對著北元的騎兵。
王保保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他看著那道牆,看著牆上的火銃,看著牆下那個拎著燒火棍的少年,忽然覺得,自己這五萬大軍,像一群撲向礁石的浪。
浪再大,礁石不動。
「撤!」王保保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,「撤軍!」
北元的號角響了,悽厲,不甘。騎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滿地的屍體和斷刀。
沈越坐在獨輪車上,端著豁口陶碗,喝了一口涼水。
藍玉走過來,渾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嚇人:「先生……退了……王保保退了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您……您怎麼知道他會退?」
「他不傻。」沈越說,「牆硬了,銃多了,馬爬不上來。再打,是送死。他是名將,不是莽夫。」
他頓了頓,把碗裡的涼水喝完,碗底颳得乾淨:
「而且,他的馬,該餵了。馬糞太稀,沒成團,跑不動遠路。」
藍玉愣了一瞬,忽然大笑起來,笑得傷口崩開,血往外滲,但他不在乎。
遠處,王保保的中軍大旗下,那個獨眼的千夫長——之前被俘的那個,被綁在馬背上,正回頭看著鎮北台的方向。
他嘴裡喃喃著,聲音被風吹散:
「妖人……真的是妖人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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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鎮北台上。
沈越坐在城牆根,背靠著新砌的水泥牆,涼颼颼的,但結實。他面前生著一小堆火,火上坐著那口金鍋——李嫂讓帶的,說邊關冷,得煮點熱的。
鍋里煮著粉條,加了豬油,加了蔥花,還加了半隻鴨子——白圍脖的同伴,不幸在白天被流矢射中,成了食材。
藍玉和一群親兵蹲在旁邊,眼巴巴地看著鍋。
「先生,」藍玉吸溜著口水,「這鴨子……是您養的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您……您捨得?」
「死了,不吃浪費。」沈越用燒火棍攪了攪鍋,「活著的,還得下蛋。」
粉條熟了。沈越舀了一碗,遞給藍玉。藍玉雙手接過,燙得直哈氣,但吃得狼吞虎咽。
沈越給自己舀了一碗,蹲在城牆上,看著北方的夜空。那裡沒有星,雲層厚,像棉被。
腦子裡,「叮」的一聲。
【鎮北台簽到成功。】
【獎勵:洪武盛世圖(完整版)。】
【觸發新被動:長城永固(宿主所在城牆防禦力自動提升,士氣自動穩固)。】
【提示:王保保退兵三十里,短期內不再進攻。】
沈越沒理會。他把碗裡的粉條吃完,碗底颳得乾淨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「睡覺。」他說,「明天修牆。還有十幾丈要砌。」
藍玉捧著碗,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城牆陰影里,忽然覺得,這鎮北台的月光,比應天府的暖得多。
遠處,北元大營的方向,偶爾傳來幾聲馬嘶,但很快安靜下來。
風從草原吹過來,帶著腥甜的氣息,被水泥牆擋在了外面。
沈越躺在城牆上,把金牌從口袋裡掏出來,墊在腦袋底下。
「……還是硬。」他嘟囔道。
然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