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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新鄰居

  伯爵的三兒子叫弗里德里希·馮·霍恩施塔特,家裡人都叫他弗里茨,可他自己不喜歡這個名字,覺得太軟,別人叫他弗里茨的時候他總是一臉不耐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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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今年二十三歲,身高比他父親矮了半個頭,肩膀卻比他大哥寬,常年穿著裁剪合體的深藍色獵裝,腰間掛著一把銀柄短劍,劍鞘上刻著霍恩施塔特家的鷹徽。

  在伯爵的城堡里住了二十三年,對那座城堡的每一道走廊、每一間偏廳、每一個女僕的脾性都熟得不能再熟,可熟悉到一定程度,就變成了厭倦。

  他的大哥在城堡里跟著父親學治理領地、接見封臣、審閱帳冊,他的二哥被送去北境跟著一位侯爵當騎士侍從,只有他,既不是嫡長子,也沒有特別出眾的才能,就這麼在城堡里晃著,今天跟獵戶去打獵,明天跟幾個閒散騎士去鎮上喝酒,後天在院子裡跟人比劍,日子過得說不上壞,可也說不上好。

  弗里茨知道,父親百年之後,大哥繼承伯爵爵位,二哥大概能分到一個莊園或者一筆年金,而他,除了一個「霍恩施塔特家的三公子」的名頭,什麼也落不著。

  所以當父親把那封西維子爵寫來的信遞給他看的時候,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  信是西維寫的,措辭恭謹,說布勞恩子爵不幸遇害,領地上出了叛亂,如今局面混亂,西維和于格兩位子爵雖盡力維持,卻終究只是代管,名不正言不順。

  若伯爵能派一位公子前來接管此地,西維和于格願全力協助,掃平叛軍,恢復秩序。

  信里沒提林恩的名字,可字裡行間的意思很明白:我們這有塊現成的地,你來了直接拿,然後我們一起再把叛軍給幹了,你直接就能封子爵。。

  弗里茨看完信,當天晚上就去找了他父親。

  伯爵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張北境的地圖,手裡攥著鵝毛筆,正在給北邊的侯爵寫回信。

  他聽完弗里茨的話,沒有馬上答應,也沒有拒絕,只是把筆放下,看了這個三兒子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弗里茨很熟悉的表情,像是看著一棵長在牆角的小樹,不指望它成材,可也沒捨得砍掉,也不捨得他夭折,只是當做觀賞。。

  伯爵說:「布勞恩那個地方,偏南,路遠,窮,你去了,未必比待在城堡里舒服。」

  弗里茨說:「我不怕窮。」

  伯爵說:「那邊有叛軍。」

  弗里茨說:「我帶兵去。」

  伯爵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,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讓管家去準備糧草、馬匹、藥材和一隊騎兵,又給西維和于格各寫了一封信,讓弗里茨帶著。

  信的內容弗里茨沒看,可他知道,那裡面寫的不是「幫助我兒子」,而是「看在我的面上,照顧我兒子」。

  弗里茨出發那天,天氣很好,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戰馬,披著新做的深灰斗篷,腰間掛著那把銀柄短劍,身後跟著二十名騎兵、十來個工匠、一輛糧車、一輛藥車,還有他父親手下一個中年管事,叫海因里希。

  海因里希原來在伯爵的管家手下做事,管過糧倉、收過地租、跟商隊打過交道,話不多,可做事極穩。

  伯爵把他撥給弗里茨的時候,只說了一句「他能幫你」。

  弗里茨當時沒當回事,覺得一個管事而已,能幫什麼忙,可現在他坐在馬車裡,吐得連水都喝不進去的時候,他終於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。

  他到布勞恩領地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。

  太陽掛在西邊,把殘破的城堡和燒焦的房屋照成一片暗紅色,他從馬車裡下來,腳剛踩到地上,一股風就從鎮子方向吹過來。

  風裡帶著一股味道,那股味道他從來沒有聞過。

  血腥,腐臭,在熱空氣里慢慢爛掉,匯聚成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氣體。

  弗里茨胃裡翻了一下,想忍住,可沒忍住,他彎下腰,把中午吃的那點麵包和乾酪全吐了出來,吐完之後他直起腰,想往前走兩步看看,可腳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

  海因里希從後面扶住了他,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回了馬車。

  「別進去,先在外面紮營。」

  海因里希的聲音很平,沒有責備,也沒有慌張,他吩咐騎兵和工匠們在鎮子外面的上風口找了一塊平地,把帳篷紮起來,又把馬匹拴好。

  然後他叫了六個騎兵,讓他們把斗篷的下擺紮緊,口鼻用濕布蒙住,帶上長矛和斧頭,跟著他進鎮子。

  弗里茨躺在馬車裡,把帘子掀開一條縫,看著海因里希帶著人走進那片廢墟,他看見海因里希的背影很直,步子很穩,不像他,連站在那兒看一眼都做不到。

  過了大約一個時辰,海因里希回來了,他臉上蒙著的濕布摘下來,臉色也白了一些,可他沒有吐,也沒有彎腰,他走到馬車旁邊,隔著帘子對弗里茨說:「鎮子裡沒人了,活著的都跑了,剩下的全是屍體,爛了好久,肯定不是剛死的,野狗和禿鷲把能吃的都吃了,骨頭散了一地,東邊有一口井,水不能用了,西邊有幾間屋子還站著,可以住人,但得先清理,我們人手不夠,明天得讓那些工匠和騎兵一起動手。」

  弗里茨在帘子里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問了一句:「你怕不怕?」

  海因里希說:「怕,可我父親教過我,恐懼的情緒是人天生便有的,如何克制恐懼,保持平靜,做正確的事情,是需要我們後天學習的。」

  弗里茨把帘子拉開,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中年男人比他父親那座城堡里所有的騎士都穩,他說:「你說了算。」

  海因里希點了點頭,沒有推辭,也沒有謙讓,這本來就是伯爵大人安排給他的任務,隨後他轉身就去安排第二天的事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弗里茨睡在馬車裡,帳篷讓給了工匠和幾個因為水土不服生病的騎兵,他裹著斗篷,縮在車斗的角落裡,聽著外面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和遠處野狗的嚎叫,他睡不著,他想起了他大哥,想起了他父親的書房,想起了城堡里那張鋪著厚地毯的走廊,他忽然覺得,那一切離他已經很遠很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