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最開始沒覺得什麼。
洛薩是女巫，跟埃琳娜和伊索爾達一樣，都是來幫忙的，她出力，他管飯，各取所需。
可後來他慢慢發現不對了。
埃琳娜雖然也出力，但她的活兒是分散的，今天去北邊林子轉一圈，明天在鎮子裡歇半天。
伊索爾達也差不多，打獵、練兵、巡林子，一天幹不了幾個時辰。
可洛薩不一樣。她從早到晚都在地基線上，早上第一個到，晚上最後一個走。
林恩有天傍晚去工地看進度，正好看見洛薩蹲在溝底，用手按著最後一段地基，把底下的土一寸一寸壓實，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，額角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腳下的泥土裡。
林恩站在溝沿上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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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他讓食堂給洛薩單獨加了一份飯。
一塊黑麵包，一小塊燻肉，一碗濃一點的蛇芋糊糊，裡面還臥了一個雞蛋。
雞蛋是食堂攢了好久捨不得用的，就那麼幾個，全給洛薩拿來了。
廚娘端著這份飯送到洛薩的帳篷門口，洛薩接過來看了看，沒吃，端著碗去找林恩了，她把碗擱在林恩的桌上，說：「你不用給我單做，我跟大家吃一樣的就行。」
林恩說：「你乾的活比誰都多，吃好一點應該的。」
洛薩說：「我不是來混飯的，我是來幫你的。」
林恩說：「我知道你是來幫我的，可你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，你垮了，地基誰來夯？城牆誰來壓？」
洛薩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她把碗端回去，吃了，可第二天，她又把碗端回來了。
林恩這次沒讓步，把碗推回去，說：「你吃，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，就把地基夯得更結實些，這就是對我的回報。」
洛薩看了他一會兒，端著碗走了。
後來這事就成了慣例。
每天食堂給洛薩單獨留一份，不是雞蛋就是燻肉，有時候是一小把干蘑菇，有時候是一碗稠一點的黑麥粥。
洛薩推了兩次，沒推掉，也就不推了，可她幹活反而更賣力了。
地基挖完那天，她一個人把北段、東段、西段的地基全部重新壓了一遍。
壓完之後，她靠在木樁上喘氣，臉色白得像紙，手指頭都在抖。
林恩看見了，趕緊讓人扶她回去歇著。
洛薩擺擺手，說：「沒事。坐一會兒就好了。」她坐在木樁上，喝了幾口水，緩了一刻鐘，又站起來，往南段走。
林恩跟在後面，看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，他想起埃琳娜和伊索爾達來的時候，他都沒怎麼管過她們的吃住，更別說單獨加飯了。
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，她們是女巫，有法力，能幹別人幹不了的事，所以他理所應當地使喚她們。
可現在他看著洛薩，忽然覺得不是那麼回事。
洛薩的法力是不如埃琳娜那麼扎眼，也不像伊索爾達那麼凶，可她的活是最累的，最枯燥的。
翻地、夯土、壓地基，每一段牆都要她從頭到尾經手。
沒有她，地基挖不出來，沒有她，牆壘不起來，她不是在幫忙，她是在扛。
一個人扛著幾十個人幹的活。
林恩想著想著，腳步慢了下來，他轉身回了議事廳，把老約恩叫來，說：「洛薩那邊，以後每天送一份熱的，別等她來領，送到她門口，另外，她要是說不要，你就跟她說，這是林恩的命令，她要是還不要，你就說，林恩說了，她要是把自己累壞了，城牆就得停工，所有人都會沒飯吃，她要是真為鐵脊鎮好，就得吃。」
老約恩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，點了點頭出去了。
林恩坐在桌邊，把那張城牆的草圖又翻出來看了一遍。
地基已經好了，木構搭了大半，接下來就是往上壘。
照這個進度，夏天過去之前，牆就能起來一人多高。
到那時候，鐵脊鎮就有個像樣的外殼了，他把草圖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心裡難免會想一些事。
倉庫的門一天開三次。
早上一次，中午一次，晚上一次。
每次開門，老約恩都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那塊記滿了數字的木板，看著一袋袋糧食被搬出去，然後在新劃的線上劃一道，他劃線的動作越來越慢，因為他知道，那條線只往下走，不往上走。
以前一天劃掉兩袋，現在一天劃掉三袋。
新來的難民把鎮子上的人口撐到了將近四百，比原來多了整整一倍。
蛇芋糊糊里摻的蘑菇越來越少，黑麥粉也越來越細，食堂的廚娘開始往糊糊里加野菜根和樹皮磨的粉，說是「添個味兒」，可誰都知道那是為了省糧食。
平菇棚里存下來的干菇還有十幾袋，蛇芋粉還有七八袋，黑麥粉不到五袋，醃菜和鹹肉只剩下最後兩桶。
鹽倒是夠用，鹽井鎮的粗鹽一直沒斷過，可鹽不能當飯吃，鹽只能讓野菜吃起來不那麼難以下咽。
按現在這個吃法，不省著也就能撐兩個月，省著吃，摻野菜和樹皮，能撐三個月。
三個月之後呢？新麥還沒熟，蛇芋還沒到挖的時候，蘑菇棚里的菌棒還在發菌，中間至少有半個月到二十天的空檔期。
那個空檔，就是餓死人的時候。
林恩想過很多法子。
他讓老約恩帶人去林子裡挖野菜，可林子邊緣的野菜早被採光了，往裡走又怕遇上瘴氣和野獸，他讓獵戶多進幾次山，可獵戶們回來說，今年的野物比往年少得多，走了大半天連個兔子腳印都看不著，他讓開荒隊再多翻幾塊地，可洛薩已經把能翻的都翻了，剩下的不是樹根太密，就是石頭太多，他又把目光投向蛇芋，讓管蛇芋田的人去數了數苗，可蛇芋至少要長到秋天才收，現在挖就是浪費，他還想過讓埃琳娜和伊索爾達去南邊更深的林子裡探一探，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吃的野果或塊根，可他知道，那片林子連老獵戶都不敢進，裡面的瘴氣能毒死人。
所有向內的道路都走了一遍，又都堵上了。
那最後的結果就只有向外取了。
北邊，西維和于格的地盤上，有糧倉，有牛羊，有還沒被收割的莊稼。
如果他能拿下一塊地方，哪怕只是布勞恩那片廢墟周邊的幾個村子，就能搶到不少糧食，還能再解放一批人。
可向外取就意味著打仗。
打仗意味著他的兵要去沖別人的陣，要挨別人的箭，要被別人的刀砍，他手底下那些兵，漢克帶出來的那幾十個人，一個個都是跟著他從礦場裡爬出來的，他在土牆後面親眼看見過他們流血的樣子，他記得那些死去的名字，他好不容易才把鐵脊鎮從一堆廢墟變成了能住人的地方，好不容易才讓這些人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一點。現
在為了糧食，要把他們再送上前線，他做不到。
可如果不去，糧食吃完了，這些人一樣活不下去，餓死和戰死，哪個更慘？他不知道，他只知道，如果他現在不做決定，等到糧倉空了的那一天，他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了。
林恩向遠處眺望。
林子後面是布勞恩的舊地，再後面是西維和于格，他心裡有一張地圖，地圖上畫著三個子爵的地盤，每個地盤上標著糧倉的位置和兵力的估計，他已經把這張地圖在腦子裡畫了無數遍了，可每次畫到最後，他都會在鐵脊鎮的位置上點一下，然後問自己：這些人怎麼辦？
他還沒有答案，他只知道，他必須儘快想出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