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陣,于格把目光移開,看著中間那片燒焦的廢墟。
「那布勞恩的領地,你說怎麼辦?」他的語氣好像變了,不再提懷表和刺客,轉到了正事上。
西維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廢墟上有幾隻烏鴉落在斷牆上,低頭啄著什麼。
「那自然是有能力者居之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才算有能力?」于格問,「不如你我二人在這裡打上一場,誰贏了誰便占了。」
西維把韁繩一緊,灰馬往前邁了半步,他低頭笑了笑,又抬起頭。
「你要是想吃侯爵大人的掛落,自然我是可以奉陪的。」他的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,可「侯爵大人」四個字咬得很清楚。
這話一出來,于格不吭聲了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,𝘵𝘵𝘬𝘢𝘩.𝘵𝘸輕鬆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帝國雖然管不了那麼細,可規矩在那兒擺著,貴族之間不能互相征討,不能私自兼併土地,你可以占,但你占了之後,侯爵那邊一聲令下,你就得原樣吐出來,不吐?那就等著被削爵。
于格心裡清楚,西維心裡也清楚,他們可以在這裡打一仗,分個勝負,可打完了呢?侯爵一封信來,問「誰讓你們打的」,到時候誰也跑不掉。
于格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我自然是不想的,只是伯爵有伯爵的事,帝國有帝國的事,你我也有你我的事。」他的語氣軟了些,像在給自己找台階。
西維聽懂了,他笑了笑,這回笑得比剛才深了一點,可還是沒到眼睛。
「那不如你我聯手,」他說,「解決了南邊的叛軍,那兩塊領地,一人一塊,豈不美哉?」
于格沒有馬上接話,他看著西維,像是在掂量這句話里有多少真心,又有多少是西維慣常的圈套,可他想了一會兒,發現自己沒有更好的選項。
布勞恩的地他想要,西維的地他也想要,可他一個都吞不下去,與其在這裡和西維耗著,不如先把南邊那個麻煩解決了。
林恩在鐵脊鎮坐大,逃奴往那邊跑,士兵也往那邊跑,再不動手,等林恩真站穩了,這塊地方誰也別想安生。
「剿滅叛軍自然是我等的責任。」
于格終於開口,語氣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「只約好出兵時機和戰術,自是可以奉陪的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你我各出一半兵,合在一處打,打完了再議。」
西維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,可算是點了。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,回頭我讓管家把日子定了,再送信給你。」
兩個人又互相說了幾句客氣話,什麼「于格兄深明大義」,什麼「西維兄不愧是世代名門」,說得像剛才那些對罵從來沒發生過。
底下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,有的人還沒從剛才的怒氣里緩過勁來,可管家已經開始吆喝著整隊回營了。
兩邊的人各自轉身,朝不同的方向走。
西維的馬往西邊去了,于格的馬往東邊去了。
中間那片廢墟又空了下來,只剩幾隻烏鴉從斷牆上飛起來,翅膀撲稜稜的,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打了個旋,落在更遠的一根焦木上。
兩邊的人馬各自回營,當天下午就開始拆帳篷、收繩子、把鍋碗瓢盆往車上扔,西維的人往西走,于格的人往東走,走得都很快,像是誰在這片廢墟上多待一刻誰就吃了大虧。
回去的路上,兩邊計程車兵都不怎麼說話。
熱風從南邊吹過來,把路邊的枯草吹得貼在地上打旋,皮甲貼在身上,又悶又沉,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,把裡衣洇濕了一大片,有人把頭盔摘了拎在手裡,有人把外衣脫了搭在肩上。
回到城堡之後兩個人各自往北邊寫了信。
信是寫給伯爵的,不是侯爵,更不是帝國。
侯爵遠在幾百里外,管著好幾十個子爵,沒空理會這種犄角旮旯里的事,帝國就更不用說了,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扯皮,到現在連個撫恤金都沒扯明白,哪有閒心管南方兩個子爵之間的破事。
但伯爵不一樣。
伯爵手底下管著好幾個子爵,其中就包括西維和于格。
伯爵本人住在北邊一個像樣的城堡里,日子過得比他們舒坦得多,可日子舒坦了,人也容易無聊。
伯爵有好幾個兒子,嫡長子跟在身邊學著管事,剩下的幾個兒子沒什么正經差事,整天在城堡里晃,騎馬、打獵、喝酒、賭錢,偶爾惹點不大不小的麻煩。
這些兒子裡,但凡有點心氣的,都想弄塊自己的領地,可領地不是說有就有的,北邊那些肥得流油的地方早被人占了,剩下的不是窮就是遠,要不就是掛在某個老貴族名下、連繼承人都排不上號的邊角料。
布勞恩那塊地,雖然偏,雖然窮,可到底是一塊完完整整的子爵領地。
不用跟兄弟搶,不用看老爹臉色,去了就是自己的。
所以伯爵那邊收到信之後,還真有人動了心。
伯爵的三兒子,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騎著馬在城堡里來迴轉了好幾圈,最後跟他爹說想去看看。
伯爵沒攔著,給了他一小隊騎兵,又撥了一筆安家費,讓他南下。
這訊息傳回西維和于格耳朵里的時候,兩個人正在各自的城堡里喝涼茶。
管家把信遞上來,西維掃了一眼,把信紙往桌上一擱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于格收到訊息之後,笑了一聲,對管家說:「來了就好,讓他先去,他要是能把那地方收拾乾淨,就讓他跟南邊那個林恩碰一碰,碰贏了,咱們再跟他談,碰輸了,咱們再跟林恩談,反正咱們不吃虧。」
他們倆誰也沒打算親自去布勞恩的領地。
原本以為是個香餑餑,誰知道卻是個災難地。
那片地方現在正一天比一天熱,屍體沒人埋,太陽一曬,味兒能飄出好幾里地去。
野狗在鎮子裡成群結隊地跑,禿鷲站在城堡的殘牆上,一排一排的,像是等著開飯。
儘管對於生病的概念再模糊,也知道這個地方根本就不適合生存,很容易傳染瘟疫。
這種地方,誰先去誰倒霉,他們只需要等,等那個年輕人到了,看看他能撐多久,撐住了,就攛掇他去打林恩,撐不住,就等他灰溜溜地回去,再換下一個。
反正伯爵不止一個兒子,死了一個還有下一個,他們自己是不會下場的,下場的都是別人。
兩個人在各自的城堡里,隔著幾十里地,想的是同一件事,他們碰過杯,罵過娘,演過戲,最後什麼都沒付出,只寫了幾封信,就等著別人來替他們趟雷。
其實也可笑,只不過是兩個貪婪的強盜發現了一塊不知道裡面有沒有發霉的肉乾,於是想引來第三個人來試試毒,毒死了,便毒死了,毒不死,就讓他去外面和豺狼打一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