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弗里茨帶著兩個年輕士兵站在營房門口等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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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蒙蒙亮,霧氣還沒散盡,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。
弗里茨抽了抽鼻子,皺了下眉,可沒說什麼,兩個年輕人倒是先嘀咕起來,圓臉的那個壓低聲音說:「你聞著沒有?什麼味兒?像血。」
旁邊瘦一點的說:「你別說,昨晚上好像聽見動靜了,又是喊又是跑的,我還當是有人喝多了鬧事。」
圓臉說:「要不要問問?」
瘦子說:「問誰?問管家?別自找沒趣。」
正說著,管家從城堡側門出來了,他還是昨天那副表情,臉上掛著笑,可那笑像畫上去的,底下什麼都沒有,他掃了三人一眼,說:「都起了?不錯。馬車一會兒就來,東西都備好了,路上別耽擱。」
圓臉嘴快,接了話:「管家大人,昨晚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我們那邊聽著動靜不小。」
管家看了他一眼,語氣淡淡的:「能有什麼事。兩條野狗,半夜跑進來了,聞著血腥味來的。子爵大人嫌它不乾淨,怕傳病,讓人捅死扔林子裡了,礙不著你們的事。」
圓臉和瘦子對視了一眼,都鬆了口氣。
圓臉還笑了一聲:「我說呢,野狗這玩意兒,開春就是多,管家大人英明。」
瘦子也趕緊湊上一句:「子爵大人愛乾淨,咱們這邊才住得舒坦。」
弗里茨站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,他的目光從管家臉上掃到地上,又從地上掃到營房後面那片林子。
林子裡很靜,什麼動靜都沒有,他想起昨天夜裡,他睡在營房最裡面,半夢半醒之間好像聽見有人喊了一聲「使者」,可那聲音只響了半截,就被什麼東西掐斷了,他沒起來看。這會兒他也沒問,他只是把手裡那包回禮往肩上提了提,等著馬車來。
馬車來得很快。
趕車的還是昨天那個老把式,一臉褶子,一句話不說。
弗里茨和兩個年輕士兵把三個包裹搬上車,人也跟著坐上去。
馬車出了西維的營地,沿著那條土路往東走,路兩邊還是荒地和矮林,和昨天約恩、佩爾過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車走到半路的時候,瘦子忽然說:「你們說,昨天那兩位于格大人那邊的使者,今早怎麼沒見著?」
圓臉說:「可能一早就走了吧,人家辦完事還不回去?」
瘦子說:「也是。」
弗里茨坐在車斗最裡面,閉著眼,沒接話,馬車繼續往前走,到中午之前,終於到了于格的營地。
于格的管家迎出來的時候,臉上的笑比西維的管家自然些,可也只自然了半刻鐘,他把弗里茨三人領進去,收了包裹,照例說了幾句客氣話,然後讓人端上吃的。
還是老規矩,一人一塊肉乾,一小杯葡萄酒。
兩個年輕士兵吃得挺高興,可弗里茨沒怎麼動,他把肉乾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,一半揣進懷裡。
于格的管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們來的時候,西維大人那邊……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?」
圓臉嘴裡塞著肉乾,含含糊糊地說:「沒有啊。就是昨晚鬧了兩條野狗,管家大人說礙事,讓人捅死了。」
于格的管家「哦」了一聲,沒再問,轉身走了。
弗里茨看著他的背影,把嘴裡那半塊肉乾咽下去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酒還是酸的。
下午,弗里茨三人被安排在一間偏房裡歇腳,等著于格那邊派人回信,然後跟他們一起回去。
可等了一個多時辰,也沒等來管家安排人。
兩個年輕士兵開始不安,跑到院子裡探頭探腦,弗里茨坐在鋪板上,聽著外面越來越頻繁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門的說話聲,忽然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
院子裡,幾個僕從正急匆匆地跑來跑去,有人搬箱子,有人牽馬,有人在馬廄門口揮著手說著什麼。
于格本人站在台階上,背對著這邊,肩膀繃得很緊,手裡攥著一張羊皮紙,他看了一會兒,把紙揉成一團,扔到地上,然後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和昨天那個在西維城堡里勾肩搭背的人完全不一樣了。
接下來的半天,信使像穿梭一樣在西維和于格的城堡之間來回跑,馬蹄聲從院子裡出去,又從外面回來,每一趟都帶著一卷羊皮紙,每一趟都帶著一股火藥味。
弗里茨坐在馬廄旁邊的牆根底下,背靠著粗糲的石牆,聽著那些馬蹄聲來來回回,他懷裡還揣著那塊沒吃的黑麵包,手擱在膝蓋上,指頭無意識地摳著麵包上的裂紋,他聽見管家在院子裡罵人,罵信使跑得不夠快,罵馬伕備馬太慢,罵廚房送來的茶涼了,他聽見二樓窗戶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,瓷器碎在地上,清脆得像炸開的冰,他聽見士兵們在營房門口低聲議論,聲音壓得很低,可弗里茨的耳朵好,他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。
晚上。
管家點了七八個親信士兵,沒打火把,摸著黑往營房走,月被雲遮了大半,院子裡黑得只能看見影子,他走到營房門口,沒敲門,直接推開了。
裡面的人已經睡了,鋪板上橫七豎八躺著,鼾聲此起彼伏,管家站在門口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掃了一圈,然後抬起下巴朝最裡面那排鋪板指了指。
身後計程車兵立刻越過他走進去,腳步很輕,可踩在乾草上還是發出了窸窣的響。
弗里茨先被驚醒的,他在布勞恩那邊當了好幾年兵,睡覺一向不沉,聽見腳步聲,他睜開眼,剛撐著胳膊坐起來,就看見好幾條黑影已經站到了鋪板前,他張嘴想喊,一隻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。
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把他從鋪上拽起來,反剪了胳膊。
旁邊鋪上兩個年輕士兵也被拖了起來,一個還在揉眼睛,另一個剛張開嘴問「怎麼了」,就被一條麻布勒住了喉嚨,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管家走到他們面前,手裡還攥著那封信,他低頭看了看弗里茨,又看了看兩個年輕人,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可在安靜的營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你們三個,下午從西維那邊回來,身上帶了什麼?」
弗里茨嘴被捂著,只能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