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維的臨時營地,兩排士兵站得筆直,手裡的長矛擦得鋥亮,身上穿著平日裡捨不得穿的好皮甲。
于格從馬上下來,腳還沒站穩,西維已經迎出了大門,他一把抓住于格的手,兩隻手合攏來用力攥了攥,臉上的笑堆得比自家糧倉還滿。
「于格兄!路上辛苦了!快進來快進來,酒都溫好了。」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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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也是滿臉的笑,反手握住西維的手,用力晃了兩下:「西維兄!好久不見!你氣色比上次好多了,看來領地上日子過得順啊!」
西維哈哈笑了兩聲,把他往裡讓:「順什麼呀,也就是混日子。比不上你,聽說你那邊新開了兩個伐木場?」
于格擺手:「小打小鬧,小打小鬧。」
兩人進了飯廳,桌上已經擺滿了。
烤鵝、燉肉、醃菜、乾酪、白麵包,還有一罈子封著蠟的好酒。
西維親自給于格倒酒,酒液從銀壺裡倒出來,顏色清亮,香氣撲鼻。
于格端起杯子聞了聞,眼睛一亮:「好酒,西維兄捨得下本錢。」
西維把酒壺往桌上一擱,拿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:「咱倆誰跟誰啊,你來了,我當然拿最好的,喝!」
兩人碰了杯,一飲而盡。
西維又倒上第二杯,于格也開始回敬。
三杯酒下肚,兩個人臉上的笑都鬆了些,話也多了起來。
西維摟著于格的肩膀,把酒杯舉到他面前,舌頭有點大了:「于格兄,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咱這南邊幾個子爵里,我跟誰都不親,就跟布勞恩還行,現在布勞恩沒了,我就剩你一個了,你才是我真正的好兄弟。」
于格把杯子跟他一碰,喝了一大口,臉也紅了:「西維兄,你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,你知道,你我才是心連心,咱倆隔得近,地挨著地,路連著路,往後有事,還不得靠你我互相幫襯?」
西維點頭如搗蒜:「對!對!靠別人不如靠自己兄弟!」
說著又把酒滿上。
酒越喝越多,話越說越熱。
西維開始追憶當年他跟于格他爹一起打獵的事,說于格他爹箭法好,一箭射中一頭鹿,那鹿跑了三里地才倒。
于格也開始追憶西維他祖父,說西維他祖父年輕時在領主宴會上一個人喝倒了三個男爵,威風得很。
這些事有幾件是真的,有幾件是現編的,兩個人心裡都清楚,可他們說得比真的還真,勾肩搭背,就差沒摟到一塊親嘴。
于格拍著西維的肩膀,說:「西維兄,咱倆聯手,這南邊還有誰敢動我們?」
西維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酒灑出來半杯:「說得對!咱倆聯手,勢力範圍這麼大,手下士兵這麼多,論實力,比得上一個伯爵!」
于格接話:「何止是伯爵!南邊那些個侯爵,哪個有咱倆兵多?咱倆要是合兵一處,北上打獸人,南下討叛軍,那還不是無往不利?」
他說完,拿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西維。
西維的酒停在半空中,他不是傻子,于格這句話一出來,他就聞著味兒了,他臉上還掛著笑,可腦子裡已經在轉了。
南下討叛軍,叛軍在南邊,不在他西維的領地邊上。
于格提這個,是想攛掇他一起出兵去打林恩。
出兵打林恩,誰去打?打完了地歸誰?他西維的兵往南走,于格的兵往南走,可打下來的地方是于格接著還是他接著?他腦子轉得快,臉上的笑卻沒變,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于格的肩膀:「于格兄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叛軍是該打,林恩那小子占了鐵脊鎮,又收逃奴,又築城牆,再不治他,早晚成禍害,這樣,我出兵,你出糧,咱倆合兵一處,你從正面壓,我繞後包抄,一舉把他端了。」
于格一聽,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。
繞後包抄?繞後包抄的兵不正面接敵,傷亡小,可打下地盤之後,繞後那一路離得遠,分地的時候可就有話說了,他搖了搖頭,語氣誠懇得很:「西維兄,你這部署不妥。咱倆兵力相當,你讓我正面硬拼,我傷亡大了,回頭分地的時候腰杆子就軟了。不如咱倆兩面夾擊,你從左,我從右,合圍之勢,一舉破敵。這樣公平。」
西維把酒杯端起來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心裡罵了一句「老狐狸」。
兩面夾擊,合圍之勢,聽著好聽,可叛軍在南邊,他西維的兵要往東南走,于格的兵要往西南走,兩邊路程不一樣,誰先到誰後到?先到的先接敵,先接敵的先死人,先死人的分地的時候就得少說話,他把杯子放下,臉上還是笑:
「于格兄,兩面夾擊是好,可你算過路程沒有?我的人到你那邊,得穿林子,林子裡的路你走過嗎?我走過,窄得很,馬過不去,只能走人。你的人到我這邊也一樣。真要兩面夾擊,咱倆的兵在路上就得走散一半。不如正面強攻,你出騎兵,我出步兵,騎兵沖陣,步兵壓上,乾淨利落。」
于格搖頭:「騎兵沖陣?我那點騎兵能叫騎兵?就十幾匹馬,還都是馱貨的。你那是讓我拿雞蛋碰石頭。」
西維說: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于格想了想,說:「要不這樣,你我各出一半兵,合在一起,推一個人當主帥,打完了地平分。誰也不吃虧。」
西維笑了:「推誰當主帥?你推我?我推你?咱倆誰聽誰的?」
于格也笑了,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:「那就再商量,再商量。」
兩個人又喝了幾杯,桌上的菜涼了大半,烤鵝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凍。
于格把酒杯放下,看著西維,忽然正色說:「西維兄,我跟你說實話,布勞恩的地,你我一人一半,這個我不跟你爭,可叛軍那邊,你我得有個說法,林恩那小子手裡有女巫,有兵,有鐵脊鎮。咱倆現在不動他,等他站穩了腳跟,回頭就來動咱倆。這個帳你算過沒有?」
西維把杯子在手裡轉了兩圈,心裡盤算著。
于格說得沒錯,林恩確實是個禍患,可出兵打林恩,他西維的兵往前沖,于格的兵跟在後面撿便宜,這種事他見多了,他抬起頭,看著于格,臉上的笑收了收,換了一種更實沉的表情:「于格兄,你的意思我懂。這樣,你先出兵,我隨後跟上。你打頭陣,我包後路。打下來的地,咱倆對半分。」
于格一聽,把酒杯往桌上一擱,聲音也沉了:「我先出兵?我打頭陣?那我的傷亡誰補?」
西維說:「我的兵也不是白撿的。」
于格說:「那咱倆換換,你先出兵,我包後路。」
西維說:「你包後路?你包後路我打頭陣,打完地怎麼分?」
于格說:「對半分。」
西維說:「對半分?我傷亡大,憑什麼對半分?」
于格說:「那你傷亡小,我傷亡大,我憑什麼跟你對半分?
」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聲音越來越大,臉上的笑都收了個乾淨。
桌子上的酒壺還擱著,可誰也沒再倒。
窗外的天陰了下來,風從林子那邊吹過來,把窗戶紙吹得嘩嘩響。
西維的管家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,也不敢走,他聽見裡面兩個人的聲音時高時低,有時候像吵,有時候又像笑,他聽了一刻鐘,終於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響亮的碰杯聲,然後是西維的大嗓門:「好!就這麼定了!明天再議!」
于格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:「明天再議!今天先喝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