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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現編的往事

  西維的信寫得情真意切。

  信的開頭先是一段長長的追憶,說當年他和布勞恩子爵一起在北境服役的時候,布勞恩替他擋過一支箭。

  那支箭射在布勞恩的肩甲上,雖然沒穿透,可也把布勞恩震下了馬,在床上躺了半個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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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欠布勞恩一條命,」西維在信里寫道,「如今他被人所害,我若不出手,死後有何顏面見他?」

  信寫到結尾,又說自己這次出兵,純粹是為了給布勞恩報仇,絕無他意。

  至於布勞恩的領地,「暫時由我代為看管,等帝國派員前來接收,我自當退讓」。

  于格看完這封信,氣得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,他指著火盆里蜷縮的羊皮紙,對管家說:「你聽聽,他說得多好聽!什麼擋箭,什麼報仇!我跟他鄰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聽說他跟布勞恩一起上過北境,布勞恩那會兒窮得連馬都買不起,他一個堂堂子爵會替人擋箭?編!接著編!」

  罵完之後,他坐回桌邊,深吸了一口氣,鋪開一張新羊皮紙,拿起鵝毛筆,蘸了墨,開始寫回信。

  信的開頭先感慨了一番,說「讀兄之信,涕淚橫流」。

  然後說他自己也跟布勞恩家世交三代,從祖父那輩起就是通家之好,如今布勞恩遭難,他于格豈能坐視?

  「兄既出兵,弟亦不敢落後,你我二人同心協力,為布勞恩討回公道。」

  寫到末尾,他補了一句:「待事畢之後,布勞恩的領地如何處置,你我兄弟再行商議。」

  他把「再行商議」四個字寫得很重,墨汁在羊皮紙上洇開了一小片。

  西維收到回信,看完之後罵了一句「老狐狸」,他把信往桌上一擱,對管家說:「他說世交三代。你記得嗎?布勞恩他爹死的時候,于格他爹連葬禮都沒來。現在倒成了通家之好了。」

  管家不敢接話,只把桌上的信收起來。

  西維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那片林子,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「你幫我再寫一封信。就說……就說布勞恩生前曾經跟我說過,他若有一天不在了,希望我能替他照看領地。這是他的遺願,我不能違逆。」

  管家問:「大人,布勞恩真的說過這話?」

  西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管家立刻低下頭,說:「我這就去寫。」

  于格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,正在飯桌上吃飯,他把信拆開,一邊嚼著麵包一邊看,看到「布勞恩遺願」四個字的時候,一口麵包差點噎在嗓子眼裡,他咳了兩聲,把信拍在桌上,對著坐在對面的管家說:「你聽聽!遺願!他說布勞恩有遺願!布勞恩死的時候他在哪兒?他在他自己的城堡里坐著呢!布勞恩的遺願是託夢給他的?還是北風吹到他耳朵里去的?」

  管家說:「大人,那咱們怎麼回?」

  于格把麵包咽下去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說:「回。就說我深表理解,但布勞恩生前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他若不在,希望我能替他照看東邊那片林子。那是他小時候常去打獵的地方,他對那片林子有感情。」

  管家說:「大人,布勞恩子爵的領地東邊是種地的地方。」

  于格看了他一眼:「我說有感情,就有感情。」

  兩封信來回傳了七八趟。

  每一封信都比上一封更長,措辭更客氣,追憶更詳盡。

  西維的信里開始出現具體的人名和地名,說布勞恩某年某月在某地跟他說過什麼話。

  于格的信里也開始添油加醋,說布勞恩某年某月送過他什麼東西。

  兩個人寫的「布勞恩往事」加起來能編一本書,可仔細一看,時間對不上,地點對不上,人物也對不上。

  布勞恩活著的時候是個什麼脾氣,他們倆比誰都清楚,那是個連自己親兄弟都不來往的人,怎麼可能跟隔壁兩個子爵有這麼多深情厚誼?可他們誰也不拆穿誰。

  拆穿了就得動手,動手就得死人,死人就得發撫恤金,發撫恤金就得掏錢,掏錢就得從自己口袋裡往外拿。

  這筆帳誰都算得清楚,所以誰都不願意撕破臉。

  於是兩個人就這麼僵著。

  西維的兵在西邊,于格的兵在東邊,中間隔著布勞恩那堆燒焦的廢墟。

  兩邊計程車兵偶爾在廢墟里碰見,互相看一眼,誰也不說話。

  有時候兩邊的軍官會湊在一起喝酒,喝完了各回各的營,第二天接著寫信。

  信越寫越長,客套話越說越漂亮,可地還是那塊地,誰也沒有多占一寸,誰也沒有少占一寸。

  直到有一天,西維的管家拿著一封信進來,說:「大人,于格那邊又來信了。」

  西維接過信,展開一看,發現這封信跟以前的不太一樣。

  以前于格的信都是洋洋灑灑一兩頁,這回只有幾行字。

  上面寫著:「兄若有意,弟願親赴西營,與兄面談。布勞恩之事,書信往來終有不便,當面商議為宜。」

  西維把信看了兩遍,放下,抬起頭看著管家,問:「他什麼意思?」

  管家說:「不知道。但信里說他要來。」

  西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忽然笑了,那笑讓管家有點發毛,因為那笑不像是高興。

  西維說:「好。讓他來。你準備一桌好菜,我要請他吃飯。」

  管家問:「大人,那領地的事……」

  西維擺擺手:「先不提領地。先吃飯。等吃了飯,再聊別的。」

  他把信折好,放進抽屜里,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西邊那條路。

  風從北邊吹來,把窗台上的灰吹得滿屋子都是,他眯起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,布勞恩死的時候,他的人最先跑到布勞恩的城堡里,翻遍了所有的房間,最後在布勞恩的床底下找到一個上了鎖的小鐵匣。

  鐵匣被砸開之後,裡面是一張羊皮紙。

  紙上最頂處寫著一行字。

  那行字是:「布勞恩家族發展計劃。」

  後續的則是被燒了,看不到了,不過也沒必要看了。

  西維當時看了那張紙,笑了一聲,把它扔進了火盆,現在他站在窗前,忽然覺得那行字又在眼前飄,總是想惹他發笑,他搖了搖頭,把那個念頭甩開,轉身對管家說:「去,把最好的酒拿出來,明天于格來,別讓他覺得我小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