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維和于格知道訊息的時間，比林恩還早。
布勞恩的領地上有人跑出來，頭一批逃奴鑽進了林子，第二撥就是那些散兵。
有幾個沒走遠的，往西邊拐了，進了西維的地界，有幾個往東邊跑了，去找于格。
這些人到了地方，第一件事就是找酒館，拿搶來的銀幣換酒喝，酒喝多了嘴上就沒把門的，把布勞恩怎麼死的、士兵怎麼反的、城堡怎麼燒的，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。
西維和于格的探子混在酒館裡，聽了個滿耳朵，回去一字不落地稟報了主子。
兩個子爵聽完，臉都白了。
西維坐在他那張鋪著熊皮的椅子上，手裡的酒杯舉了半天沒往嘴邊送，他問探子：「你說布勞恩是被他自己的兵殺的？」
探子說：「是，十幾個兵反了，領頭的叫哈根，一刀捅進肚子，人就沒了。」
西維把酒杯往桌上一頓，酒濺了一桌，他說：「那群兵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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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子說：「自己打起來了，為了搶東西，互相砍，死了大半，剩下的跑了，有往北的，有往東的，還有往南去的。」
西維沒再說話，揮手讓探子下去，他站起來，在屋裡走了兩圈，忽然停住，把管家叫進來，說：「從明天起，巡邏隊的口糧加一成，加肉，十天一次，酒也給他們添上。」
管家愣了一下：「大人，庫里的糧食……」
西維打斷他：「我說加就加，糧食不夠就去買，買不到就拿我的私庫墊，你聽不明白？」
管家不敢再問，低頭出去了。
于格那邊也一樣。
于格是個瘦子，臉上沒幾兩肉，眼睛卻極亮，他聽完探子的回報，先是沉默，然後笑了，他對管家說：「你記住，從今天起，凡是巡邏回來的兵，進門先給一碗熱湯，湯里要有油星，每三天給一頓乾的，還有，把鎮上的稅吏都撤回來，這個月不收稅。下個月再說。」
管家猶豫了一下，說：「大人，稅不收，庫里的錢……」
于格擺了擺手：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，你先去辦。」
管家出去之後，于格坐在椅子上，把玩著一枚銀幣，在手指間翻來覆去，他自言自語道：「布勞恩啊布勞恩，你死得不冤，你連自己的兵都餵不飽，他們不殺你殺誰。」
兩個子爵不約而同地做了一件事：他們開始對自己計程車兵好了。
以前士兵們吃的和佃農差不多，黑麵包配稀湯，十天半月見不著肉。
現在不一樣了，巡邏回來有熱湯，湯里有油，隔三差五還能吃上一頓乾的，偶爾還有一塊醃肉。
以前士兵們見了長官得低頭，現在長官見了士兵會點點頭，有時候還問一句「累不累」，以前抓逃奴抓得緊，現在也不怎麼抓了，逃了就逃了，只要別把鎮子燒了就行，以前收稅的時候，士兵得跟著稅吏去催，挨家挨戶敲門，催不出來就掀鍋砸碗，現在稅吏不出門了，士兵也不用跟著去得罪人了。
鎮子裡的平民有些摸不著頭腦，不明白這兩個子爵怎麼突然轉了性，有人說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，有人說是子爵怕了，怕自己的兵也學布勞恩那幫人。
不管怎麼說，日子確實比之前鬆快了一點。
至於布勞恩的領地，西維和于格誰也沒提要出兵的事。
兩個人心裡都清楚，那塊地現在是個空殼子。
人跑了，牲口殺了，房子燒了，就剩一片廢墟和幾百具沒人埋的屍體。
現在出兵，得先花力氣清理，再花力氣重建，還得花力氣往裡填人，可他們手底下也沒多少閒人。
布勞恩這一死，領地上的人口跑了一大半，剩下的也人心惶惶，生怕自己這邊也鬧起來。
這個時候再抽調兵力去占那塊空地，搞不好自己這邊先亂了。
所以他們等，等什麼？等風頭過去，等士兵們安定下來，等鎮子裡的人不再往外跑了，等那些逃出去的奴隸和佃農在外面活不下去了，自己再回來。
到那時候，不用他們出兵，人自己就回來了，而那塊地，只要沒人占，遲早是他們的。
南方不比北方，北方的子爵死了，如果沒繼承人，領地上的東西得交還給帝國，由帝國重新分封，可南方天高皇帝遠，帝國的官兒們連北境都管不過來，哪有工夫管這犄角旮旯里的幾十里地？只要他跟頭上的侯爵說一聲，送點東西，侯爵那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這塊地就算他的了。
侯爵也樂得自己手底下多一個實力強的子爵，將來打仗的時候多一個人出糧出兵，所以這事不用急，慢慢來。
他們等了半個月。
半個月裡，布勞恩的領地上沒有一個活人進去過，風把燒焦的木頭吹散了，雨把地上的血沖淡了，野狗和烏鴉把能吃的都吃了，剩下的骨頭也被落葉蓋住了，整個領地像一塊被咬掉一口的餅，空在那兒，沒有人管。
西維先動的手，他派了一個百人隊，打著「為布勞恩子爵復仇」的旗號，從西邊開進了布勞恩的領地。
領頭的軍官站在城堡廢墟前面，宣讀了西維子爵的告示，說布勞恩子爵為叛軍所害，西維子爵身為鄰邦，義不容辭，前來剿滅叛軍、恢復秩序。
至於布勞恩的城堡和領地，暫時由西維子爵代為管理，等帝國派人來接收之後再行移交。
告示念完，百人隊就駐紮了下來，開始在廢墟上清理和重建。
于格第二天得到訊息，拍著桌子罵了一聲，他罵的不是西維，是他自己動作慢了，他原本想等西維先動手，自己看準時機再跟進，可沒想到西維這麼快就下手了。
于格當天下午就點了八十個兵，從東邊開進了布勞恩的領地，他打的旗號跟西維一模一樣：「為布勞恩子爵復仇，剿滅叛軍餘孽。」
兩支隊伍在布勞恩的領地上碰了頭，隔著半個鎮子的廢墟對峙。
西維的人在西邊，于格的人在東邊，誰也沒有先動手。
兩個子爵各自寫了一封信，送到對方手裡。
信里都是客氣話，說「咱們都是為了帝國」「咱們都是為了布勞恩」「咱們不能傷了和氣」。
可兩封信的核心內容是一樣的：這塊地，我要。
至於布勞恩的教會，那個小教堂也燒了。
神父死在亂軍里，屍體被野狗拖走了，沒人收。
西維和于格都不在乎，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名頭，名頭有了，剩下的東西，他們自己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