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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各奔東西

  剩下的不到二十個士兵,誰也不打算在這塊地方再待下去。

  城堡燒了大半,糧倉空了,鎮子裡的房子砸的砸、燒的燒,活人跑光了,死人爛在街上沒人埋。

  留在這裡做什麼?守著廢墟等餓死?還是等下一個貴族帶著兵來把他們一個個吊死?他們雖然讀書不多,可這點帳還是算得過來的。

  布勞恩死了,他們就是殺貴族的兇手,西維和于格那兩個子爵要是緩過勁來,頭一件事就是拿他們的人頭去祭旗,所以每個人都在收拾東西,能拿的早就拿了,不能拿的也砸了。

  布勞恩的金庫被撬開的時候,裡面其實沒剩多少東西,這個子爵窮了不是一天兩天了,但好歹是個子爵,零碎的銀幣和銅幣加起來,分到每個人手裡也有一小把。

  有人拿布把銀幣裹了又裹,塞進貼身的衣兜里,有人把銅幣串在繩子上,往腰裡一纏,有人嫌錢太重,乾脆把銀幣熔了,鑄成小錠,方便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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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些布勞恩的銀盤子銀燭台,拆了融了,也一樣分了。

  每個人懷裡都揣著一點東西,不多,可也夠找個遠地方做點小買賣,或者買幾畝薄田,或者找個不起眼的小鎮子躲起來,沒人認得他們,沒人知道他們殺過貴族。

  可走之前,他們還得過一個坎,這群人在一起待了太久,一起啃過刷鍋水,一起餓得眼冒金星,一起殺布勞恩,一起搶城堡,一起為半袋麥子拔刀捅自己人,他們互相太熟悉了,熟悉到每一張臉上有幾道傷疤、每一隻眼睛裡藏著什麼心思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所以現在要走,反而不敢走。

  誰先走?往哪走?走的時候帶了多少東西?會不會被人盯上?會不會前腳剛出鎮子,後腳就被人從背後捅一刀,東西被搶走,屍體扔在溝里餵野狗?這些念頭在每個人腦子裡轉,轉得他們誰也不敢先動。

  最先走的是一個獨眼老兵,他的左眼在北境被獸人的標槍扎瞎了,平時用一塊破布纏著,如今破布也換了新的,從布勞恩的綢緞襯衣上撕下來的,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,腰裡別著一把從布勞恩武器庫里挑出來的短劍,站在城堡門口的空地上,回頭掃了一眼剩下的人。

  「我走了,誰要跟,就跟,不跟的,以後見面別怪我手黑。」他沒有等誰回答,轉過身,朝北邊那條路走了,他的步子不快,可每一步都很穩,他走了幾十步,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,像是確認沒人追上來,然後繼續走遠了。

  接著是兩個人結伴走的,一個瘦高個,一個矮胖子,以前在巡邏隊裡睡上下鋪,他們商量好了往西走,繞過林子,去西維子爵的領地,他們覺得西維那邊沒鬧過叛亂,應該還算安穩,到了那邊把銀幣拿出來,換幾畝地,種點東西,娶個寡婦,下半輩子也就能過了,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回頭,走得很快,像是怕後面的人反悔把他們追回去。

  然後是一個一個走的,有的往北,有的往東。往北的說要去北邊找活路,北方人多,鎮子多,隨便找個地方就能混下去,往東的說要去河邊,弄條船,順著河往下走,走到哪兒算哪兒,河上沒人認得他們,也沒人管他們殺沒殺過貴族。

  還有一個往南走了幾步又折回來,坐在城堡台階上想了半天,最後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朝南邊那條小路走了,那是去鐵脊鎮的方向,他沒有跟人說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哪。

  林恩這個名字在這群士兵里傳過,有人信,有人不信,這個往南走的人大概是想賭一把,他賭林恩不殺降兵。

  最後一個走的,是維克托,就是那個在走廊里跟魯迪對峙的老兵,他身上穿了三層衣服,都是從布勞恩的衣帽間裡挑的,最外面一件是布勞恩的舊皮甲,裡面塞著銀幣和搶來的首飾,腰間別著兩把刀,手裡還提著一根長矛,他走得很慢,在鎮子裡繞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麼。

  他走到營房門口看了一眼,門口的碎碗片還在,他走到馬廄旁邊看了一眼,馬廄里只剩乾草了,他走到城堡後院,看了一眼布勞恩的屍坑,坑已經被人填平了,上面踩滿了腳印,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,他走的是往東的路,步子沉穩,背影寬厚,像是一個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的人。

  不到三天,布勞恩的領地上就再也沒有活人了。

  士兵走光了,鎮民跑光了,連那些藏在廢墟里不敢出聲的老人,也死在自己家裡的灶台旁邊,是餓死的,沒人給他送飯,他自己走不動,就那麼坐著,坐著坐著就沒了。

  那些帶不走的東西,全被毀了。

  牛馬是最先被殺的。

  沒有人願意讓別人得到這些牲口,自己又帶不走,於是有人提議宰了吃肉,大家,。可分到後來,肉吃不完,又帶不走,就那麼扔在院子裡,任它腐爛。

  蒼蠅嗡嗡地飛,烏鴉一群一群地落下來,叼著肉塊在房頂上搶。

  禿鷲也來了,落在城堡的殘垣上,歪著腦袋看那些沒人收的屍體。

  鎮子裡的狗沒人喂,也成了野狗,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遊蕩,看見屍體就撲上去,整個領地像一口被砸爛的鍋,底兒朝天,什麼都沒剩下。

  三個月前,這裡還是熱鬧的。

  城堡里有僕人擦桌子掃地,院子裡有士兵列隊巡邏,鎮子上有佃農趕著牛車往城堡送菜,有伐木工扛著斧子進林子,有燒炭工在窯邊守著火。

  三個月後,只剩風。

  風從北邊吹過來,穿過空蕩蕩的街道,穿過沒有門的門框,穿過沒有屋頂的房子,把地上的灰土和碎紙捲起來,在廣場上打了幾個旋,又往南邊去了。

  烏鴉落在布勞恩子爵的城堡尖頂上,叫了兩聲,聲音在空曠的領地里迴蕩,傳得很遠。

  遠處的林子裡,有野狗在嚎,那聲音悠悠的,像是在喊什麼人,可沒有人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