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天，那些士兵發現鎮上的東西不夠分了，能搶的人家已經搶空了，剩下的全是窮得叮噹響的破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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糧食不夠吃，酒不夠喝，布勞恩家裡搶來的東西早就分完了，可每個人都覺得別人分得比自己多。
先是幾個士兵在營房門口吵了起來，為了半袋麥子，一個說「是我先拿到的」，另一個說「是我先看到的」。
吵著吵著動了手，動完手又動了刀。
一個人被捅了肚子，躺在營房門口，肚子裡的血流了一地，旁邊的人還在爭那袋麥子。
到了晚上，爭搶變成了火拼。
一伙人堵在糧倉門口不讓另一伙人進去，另一伙人就從後面翻牆進去搬。
你搬我也搬，搬到最後，糧倉里的糧食撒了一地，誰也沒吃上。
有人放了一把火，想把對方的糧食燒了，結果把自己的也燒了。
火勢蔓延開來，燒了半條街。
第三天早上，鎮子裡安靜了下來，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恢復了秩序，而是沒有人了。
活著計程車兵不到二十個，個個帶傷，有的抱著搶來的東西縮在牆角，有的蹲在房頂上不肯下來，有的已經瘋了，對著空氣大喊大叫。
街上到處都是屍體，有士兵的，有鎮民的，有被踩死的，有被砍死的，有被火燒成焦炭的。
那些跑掉的鎮民留下的房子，門窗全被砸爛了，裡面的東西被翻了個底朝天。
沒跑掉的老人和孩子，死的死，傷的傷，躲在廢墟里不敢出聲。
整個鎮子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，癱在灰濛濛的天空底下。
那幾個活下來計程車兵，誰也不跟誰說話，各占一個角落，抱著自己的刀，盯著別人的刀，他們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光，那是餓狼護食的光。
沒有朋友，沒有兄弟，沒有信任。
只有活下去！
那些跑出來的平民，沒人管了。
布勞恩計程車兵們早在自相殘殺中把精力耗盡了，誰還有心思去追那些跑進林子的人？他們連自己人都殺，連自己人都搶，哪還顧得上外面那些窮得叮噹響的賤民。
於是那些逃亡的人，拖著孩子，扶著老人，揹著僅剩的一點乾糧，在林子裡摸黑趕路。
有的人走了兩天兩夜，腳底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又結痂，結痂又磨破，有的人餓得走不動了，蹲在樹底下歇一會兒，歇著歇著就睡著了，再也沒有醒過來。
可大多數人還是撐了下來，他們不認得路，可他們記得方向，南邊。
南邊有一個叫鐵脊鎮的地方，那裡有個叫林恩的人，那裡的人不用交稅，不用當兵，有地種，有飯吃。
這些訊息是從逃奴嘴裡傳出來的，一傳十，十傳百，在布勞恩的領地上已經傳了好幾個月。
以前沒人敢往南跑，因為林子裡有女巫，有野獸，有追兵，可現在布勞恩死了，追兵沒了，林子裡的女巫也不傷人，那還怕什麼？
他們沿著林子裡的溪溝往南走，走累了就靠著樹幹歇一會兒，渴了就捧一口溪水喝，有的人在路上碰到了同樣逃出來的鄰居，兩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場，然後結伴繼續走，有的人走散了，喊了幾聲沒人應，也只能咬著牙一個人往前走。
那些帶著孩子的女人，把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孩子嘴裡，自己餓著肚子趕路，那些扶著老人的年輕人，把老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他們走了三天，走到第四天早上的時候，終於看見了鐵脊鎮北邊那道正在修的城牆地基。
地基溝里有人在幹活，有人在搬石頭，有人在打樁。
溝邊上插著幾面灰布旗，旗上縫著紅布條。
一個穿著灰布外衣計程車兵站在溝沿上，遠遠看見林子裡鑽出一群衣衫襤褸的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吹了一聲哨子。
巡邏隊的人很快圍了上來，他們看見那些逃出來的人，一個個瘦得脫了相，衣服破成布條，腳上裹著草繩和爛布，有的連鞋都沒有，光著腳踩在碎石路上。
孩子們縮在母親懷裡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可臉上已經沒什麼表情了。
巡邏隊的什長數了數人頭，一共四十多個，其中大半是女人和孩子，還有幾個走不動路的老人，他讓兩個人回去報信，自己帶著其他人把逃難的人領到鎮子北門外的棚子底下，給他們搬來幾桶水，又從食堂端來幾鍋蛇芋糊糊。
訊息傳到林恩耳朵里的時候，他正在議事廳里跟老約恩核對新一批房屋的分配方案。
報信的人跑得氣喘吁吁，把話說完之後，林恩手裡的炭筆停住了，他抬起頭，問了一句：「多少人？」
報信的說：「第一批四十多個，後面還有，斷斷續續的，估摸著加起來得有一百多號。」
林恩放下炭筆，站起來走到窗邊，看著北邊那片林子，他站了好一會兒，沒有說話。
老約恩在旁邊等著，也沒有催他。
林恩在想一件事，布勞恩死了，那個在奧托和瓦爾特的領地上，三家子爵里最窮、最暴、最先撐不住的那個布勞恩，死了，被自己計程車兵殺了。
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，可仔細一想，又不突然，他早就知道布勞恩撐不了多久，口糧減了又減，撫恤金不發，士兵餓著肚子巡邏，商人斷了商路，領地里的奴隸跑了一半，剩下的種不出糧食。
這種局面，擱誰身上都得崩。
只是他沒想到崩得這麼快，更沒想到崩的方式是士兵反殺。
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布勞恩的領地現在是一塊無主的地，沒有貴族，沒有軍隊，沒有秩序，只有一片廢墟和一群餓狼似的殘兵。
如果他能趁機占下那塊地，鐵脊鎮的勢力就能往北推幾十里，多出許多可耕的荒地，多出幾個伐木場和炭窯。
這對於一個天天為糧食和木材發愁的鎮子來說，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，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畫地圖了，從鐵脊鎮往北，穿過那片密林，沿著運礦道走到頭，就是布勞恩的領地。
那裡有幾個村子，一座城堡，一大片林子。
如果把那裡拿下來，他就可以在城堡里設一個據點，把巡邏隊往前推，把鐵脊鎮的壓力卸掉一半，他甚至想到了派誰去守，漢克可以帶一個小隊駐紮在那邊，老約恩管帳，洛薩幫忙修據點。
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可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，他走到桌前，把那張畫了一半的房屋分配圖鋪開，用手指在鐵脊鎮的位置上敲了敲。
鐵脊鎮離布勞恩的領地有多遠？他算了算，中間隔著一整片密林，至少幾十里地，只有一條小路能走，如果他要占布勞恩的地，就必須派人過去守。
派少了，守不住，派多了，鐵脊鎮這邊就空了，而且他一旦占了布勞恩的地，就直接跟西維和于格兩個子爵的領地接壤了。
那兩個子爵雖然也在被帝國晾著，可他們手裡還有兵，有城堡，有存糧。以前有布勞恩擋在中間，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層。
如果布勞恩的地被他拿了，那兩個子爵就會直接面對他，他們會怎麼想？一個滅了布勞恩的叛軍，一個推翻了貴族的礦工頭子，他們會坐視不管嗎？不會，他們一定會出兵，也許單獨來，也許聯合來。
到時候他這邊隔著幾十里的密林運兵運糧，訊息傳得慢，援兵趕不及，很可能被兩家夾擊，他有埃琳娜和伊索爾達，可女巫不是萬能的，真打起來，他這邊底子薄，死傷一定少不了。
他想起那些在土牆前倒下的兄弟，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。
達倫、托比、老湯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