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鎮子裡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人睡踏實。
城堡方向傳來的動靜太大了,砸東西的聲音、狂笑的聲音、火燒木頭的噼啪聲,還有幾聲短促的尖叫,順著夜風從城堡的圍牆裡翻出來,灌進每一家的門縫裡。
東街磨坊的老漢把窗戶用木條釘死了,自己坐在灶台後面,懷裡摟著孫子,一隻手捂著孩子的耳朵,西街開雜貨鋪的女人把門板上了雙栓,又把桌子推過去頂住,然後縮在櫃檯底下,抱著一個裝錢的小木匣,手一直在抖,南街的鐵匠鋪離城堡最近,鐵匠把爐火熄了,把兩個孩子塞進地窖,又讓老婆躲進放炭的隔間裡,自己攥著一把錘子蹲在門後,聽見外面有腳步聲經過,他就屏住呼吸,等腳步聲走遠了再喘一口氣。
沒有人想到是士兵們推翻了貴族,他們腦子裡想的還是布勞恩子爵在搞血色鎮壓。
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。
去年秋天有人偷了子爵的獵犬,子爵就派兵把整條街圍了三天,挨家挨戶搜,搜不出來就把人拉到廣場上抽鞭子。
抽完了還得交罰金,交不出的就抓去城堡關地牢。
所以這回聽見城堡里鬧成這樣,鎮民們的第一反應是子爵又在收拾誰了,他們不敢開門,不敢點燈,連孩子哭都得捂住嘴。
有的人家已經在收拾包袱了,把幾件破衣服和剩下的小半袋黑麥面裹進布里,準備天一亮就往南邊跑。
可更多的人還在猶豫,他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,房子雖然破,可好歹是個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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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雖然薄,可好歹能種點東西,真往南跑,路上吃什麼?到了南邊又怎麼活?這些念頭在每個人腦子裡翻來覆去,可沒有一個人敢出門看看。
第二天清早,鬧了一夜的城堡終於靜了下來。
鎮子裡的街道上開始有人影晃動,先是幾個膽大的年輕人,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陣,看見街上沒人,就溜出來打探,他們貼著牆根走,走到城堡外圍的時候,聞到了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他們看見城堡的大門開著,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,有的在打鼾,有的在說夢話,有的懷裡抱著布勞恩家的銀盤子,有的脖子上掛著布勞恩家的綢布。
那幾個年輕人躲在牆角看了一會兒,然後跑回去,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鄰居。
訊息像水一樣在鎮子裡滲開,從東街到西街,從南街到北街。
到了中午,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,布勞恩子爵死了,士兵們把他的城堡搶了,他的屍體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了。
鎮子裡的人先是愣住了,然後有人笑了。
一個在布勞恩手底下交了幾十年稅的老佃農,蹲在自己門口,忽然捂著臉哭了起來,他一邊哭一邊笑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。
旁邊的人過來問他,他抬起頭,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說:「死了?那個狗東西終於死了?」
旁邊的人說:「死了,聽說是被士兵殺了的。」
老佃農站起來,把門板推開,說:「好!好!死得好!」
他轉身回屋,把藏在地板下面的半袋麥子拖出來,扛在肩上就往街上走。
旁邊有人問他去哪,他說:「去廣場!分糧食去!子爵死了,糧食總該歸我們了吧?」
有人拉住他,說:「你別急,先看看情況。」
他不聽,甩開那人的手,大步朝廣場走去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那些原本躲在屋裡不敢出門的人,漸漸地把門推開了。
有人站在門口往外看,有人走到街上跟鄰居小聲說話,有人乾脆搬了凳子坐在院子裡等。他們等的是什麼呢?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,也許是在等有人來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,也許是在等新的貴族來接管,也許只是單純地想透一口氣。
可他們等來的不是任何好訊息。
下午的時候,第一批士兵從城堡里出來了,他們穿得亂七八糟,身上套著布勞恩的衣服,腰裡別著布勞恩的刀,手裡提著布勞恩家的酒壺,他們沿著街道挨家挨戶地推門。
推不開就踹,踹不開就砸。
門板被砸破的聲音、女人尖叫的聲音、孩子哭喊的聲音,從東街傳到西街,從南街傳到北街。
那個扛著麥子去廣場的老佃農,剛走到半路就被幾個士兵攔住了,他們把他肩上的麥子搶過去,又把他身上的棉襖扒了,最後嫌他擋路,一腳把他踹到溝里。
老佃農趴在溝里,半天沒爬起來,嘴裡還在說:「你們不是殺子爵的嗎?你們怎麼搶我的糧食?」
一個士兵低頭看了他一眼,說:「子爵的糧食我們搶,你的糧食我們也搶。有什麼不一樣?」
雜貨鋪的女人被從櫃檯底下拖了出來,她抱著的小木匣被搶走了,裡面是她攢了五年的銅板。,她追出去喊,被一個士兵回手一棍子打在肩膀上,倒在門檻上,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拿著她的木匣走遠了。
鐵匠從門後衝出來,揮著錘子砸在一個士兵的背上,那個士兵慘叫一聲倒下了。
可後面跟上來三個,把鐵匠按在地上,用他自己鋪子裡的鐵鉗撬開了他的嘴,往裡面灌了一壺污水。
鐵匠被嗆得差點背過氣去,那些人笑著走了,留下一地碎鐵和砸爛的爐子。
鎮子裡的人終於明白了,他們不是解放者,他們是另一群狼,跟布勞恩一樣的狼,只是換了張臉。
那些跑得快的、家裡還有口氣的,趕緊收拾東西往南跑。
往南的路他們不熟,林子裡的路更是從來沒走過,可留在鎮裡就是等死,他們抱著孩子,扶著老人,拖著小推車,一家一家地消失在鎮子南邊的林子裡。
有的走了一天一夜才摸到鐵脊鎮的外圍,有的走散了,有的再也沒出現。
留在鎮子裡的,是那些跑不動的老人,是那些捨不得房子的倔骨頭,是那些以為「再忍忍就過去了」的普通人,他們躲在屋裡,把門頂死,把窗戶堵上,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和砸門聲,等著這場噩夢什麼時候能結束。
可這場噩夢沒有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