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迪的手在抖。
維克托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。
卡爾,刷鍋水,半個月,哈根摔碗的聲音,哈根倒在地上的樣子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那把刀變輕了,可他還是攥著,沒有放下,他說:「哈根不會欺負女人。」
維克托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嘆了口氣,他說:「哈根要是還活著,他也會這麼幹。他只是沒活到這時候。」
說完他轉過身,不再看魯迪,對屋裡另外三個人說:「把門關上,別弄太久,明天還要趕路。」
那三個人朝魯迪走過來,其中一個把手搭在魯迪的肩膀上,輕輕推了一下。
魯迪被推得退了一步,他沒有揮刀,他揮不動,他退出了那間屋子,門在他面前關上了。
門裡又傳出那女僕的哭聲,比剛才更輕了,像是已經哭不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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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迪站在走廊里,刀還攥在手裡,可他的手已經鬆了勁,他站了很久,久到裡面的聲音漸漸聽不清了,才轉過身,慢慢走下樓梯。
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。
有抱在一起的,有獨自蜷在牆根的,有枕著搶來的布匹睡的。
魯迪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,靠著馬廄的牆。
馬廄里的馬早被人牽走了,只剩下一地乾草和一股馬糞的臭味,他坐在那裡,把刀擱在膝上,閉著眼睛,他想起哈根摔碗的時候,他跟著站起來,他想起卡爾說想回家看他娘,他想起布勞恩站在樓梯上罵他們「賤種」,他想起自己剛才吃的那塊麵包。
那塊麵包很乾,他嚼得很慢,他嚼的時候沒有想別的,只想著「我終於吃飽了」。
可現在他覺得嘴裡還留著麵包的味道,那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了,以前的麵包是布勞恩發的,現在的麵包是他自己搶來的。
可嚼在嘴裡,都是一個味兒。
但為什麼不一樣了呢?
他睜開眼睛,看著對面牆根底下睡著的一個老兵。
那老兵懷裡抱著一個銀燭台,燭台上還插著半截蠟燭,他睡得很香,打著鼾,嘴角微微翹著。
魯迪看著他,忽然想,明天早上起來,這個人會做什麼?他會把燭台藏起來,還是拿去換糧食?他會繼續待在這裡,還是往南跑?他會記得今天死了一個哈根嗎?他會記得布勞恩是怎麼死的嗎?他會記得那個女僕嗎?大概都不會,他只記得自己吃飽了。
魯迪低下頭,把臉埋進膝蓋里,他覺得很累,可又睡不著。
天快亮了,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層灰白,院子裡有人在夢裡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著什麼,遠處的林子黑沉沉的,像一面沒有盡頭的牆。
…………
說起來,布勞恩子爵沒有子嗣。
這件事在他活著的時候就是城堡里人盡皆知的怪事,他娶過三房妻妾,第一房是他父親在世時給他定的,北方一個男爵的女兒,嫁過來五年,肚子一直沒動靜,第二房是他在一次巡遊時看上的商人之女,納進來三年,也沒個結果,第三房是個寡婦,前夫留給她兩個兒子,可跟了布勞恩之後,再沒懷過。
外人說三道四,有人說是布勞恩自己的問題,有人說是那三房妻妾的問題,也有人說是天意。
布勞恩自己急過、惱過、罵過,甚至偷偷派人去北邊找過什麼偏方奇藥,可那些藥湯子灌下去,除了讓他脾氣更壞之外,什麼用都沒有。
不光是布勞恩,索爾茲子爵也沒有,奧託管家伺候的那位子爵,沒有,瓦爾特管家伺候的那位子爵,沒有。
四個子爵,領地接壤,歲數相仿,家世差不多,娶妻納妾的經歷也大同小異,可偏偏四個人湊不出一個後代。
別說兒子,連女兒都沒有。
這在北方貴族裡是沒法想像的事。
北方的男爵、子爵,誰家沒有三五成群的孩子?有的侯爵光是兒子就七八個,私生子還不算在內。
可這四個南方子爵就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根,不管怎麼折騰,愣是一個都生不出來。
有人說是因為南方的水土。
這片地方偏南,林子密,濕氣重,常年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霧。
那霧裡帶著林子裡腐葉爛根的瘴氣,吸久了,男人的精血會慢慢敗掉。
北方的貴族到了南方,頭幾年還好,等過了三十,身子就一年不如一年,生不出孩子也是早晚的事。
可這個說法也有漏洞,鎮上那些佃農、伐木工、逃奴,一家一家生得滿坑滿谷,有的女人一輩子生七八個,活下來四五個,也沒見誰生不出來。
又有人說,是因為教會。
南方這幾座教堂的神父,本事不大,可收什一稅一個比一個積極。
每次收完稅,教堂里都要搞一場大彌撒,神父會給子爵和夫人們做一種專門的祈福,用的是教堂自己調的聖油,塗在額頭和手腕上。
那油的味道很怪,混著某種草藥,塗完以後身上會發熱。
有傳言說,那油里摻了東西,專門讓貴族生不出孩子,好讓教會控制領地繼承權,等子爵死後把地收回去。
可這話沒人敢公開說,因為說了就是瀆神。
布勞恩活著的時候,有一次喝醉了,在飯廳里罵過一句「教會那幫狗東西」,罵完第二天就有人來警告他,說神父大人不太高興。
布勞恩後來再沒提過這事,可從那以後,他對教堂的態度就變得不冷不熱。
哈根殺他的那天晚上,他在樓梯上罵人的時候,最後一句話是「餵狗都不給你們」。
沒人知道他那句話是對士兵說的,還是對別的什麼說的,他趴在地上咽氣的時候,眼睛睜著,嘴也張著,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完。
有人把他的屍體拖到後院的時候,發現他的左手攥著,掰開一看,手心裡什麼也沒有,可他的指甲縫裡嵌著一點灰白色的粉末,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香火味。
那粉末被風吹散了,誰也沒有留意。
布勞恩死後,鎮子裡的人議論了一陣,說這下好了,子爵死了,也沒有兒子,這塊地就該歸別人了,可歸誰呢?四個沒有子嗣的子爵,四個湊不出一個繼承人的領地。
按照帝國的規矩,貴族死後若無繼承人,領地應當歸還帝國,由帝國重新分封,可帝國自己都亂成一鍋粥,哪有工夫管這幾個南方邊陲的破鎮子?於是這塊地方就這麼懸著,像一顆熟過了頭卻沒人摘的果子,掛在枝頭上慢慢腐爛。
後來有人悄悄說,也許這就是南方這四個子爵生不出孩子的真正原因。
不是水土,不是瘴氣,是別的東西。
是某種比教會更早、比貴族更早、比帝國更早的東西,在這片林子裡躺著,睜著眼睛,等著。
當然這就類似民俗故事之中的杜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