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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人心

  到了後半夜,院子裡的人漸漸吃飽了。

  那些塞進肚子裡的麵包、干肉、醃菜、酒,把他們空癟的胃撐了起來,也把他們身上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撐鬆了。

  有人靠在牆根底下睡著了,嘴角還掛著麵包渣,手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干肉,有人坐在台階上打飽嗝,一口接一口,停不下來,旁邊的人笑他,他也跟著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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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也有人沒有睡。

  那些吃飽了的人開始往城堡深處走。

  布勞恩的臥房被燒了一半,焦黑的木樑歪斜地戳在夜空中,可其他房間還完好,他們推開那些房門,一間一間地搜。

  布勞恩的書房被翻了個底朝天,羊皮紙散了一地,帳冊被撕碎了踩在腳下,幾支鵝毛筆被折成幾截扔在牆角,布勞恩的衣帽間被開啟了,幾個士兵擠在裡面,把布勞恩的外袍往自己身上套,天鵝絨的料子蹭在他們滿是泥垢的脖子上,滑稽極了,可他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咧著嘴笑。

  有個年輕士兵把布勞恩的皮靴套在自己腳上,靴子大了三碼,他穿著走了兩步,差點絆倒,可他不肯脫,說「這靴子布勞恩能穿的,他照樣可以穿」。

  魯迪站在走廊口,看著這一切。,胳膊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,那是之前追逃奴的時候被砸的,他想找個角落坐下來歇一歇,可走廊里全是人,抱著東西跑來跑去的人,坐在地上啃東西的人,靠在牆上傻笑的人。

  他沿著走廊慢慢走,想找個安靜的地方。

  走到盡頭的時候,他聽見一間偏房裡傳出哭聲,那聲音很細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他停住了腳步,側耳聽了一下。

  那哭聲斷斷續續的,夾著幾個男人的笑聲。

  魯迪認得那種笑聲,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時候,軍營里那些老兵喝醉了酒,抓到俘虜營里的女人時,就是這種笑聲,他站在那扇關著的門前,猶豫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推了推。

  門從裡面閂上了。

  魯迪退後一步,一腳踹過去。

  門板撞在牆上,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裡面的一幕讓他愣在了門口。

  那是布勞恩的貼身女僕,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,平日裡在城堡里跑前跑後,給布勞恩端茶倒水,魯迪見過她好幾次。

  此刻她縮在牆角,圍裙被撕破了,頭髮散了一地,臉上全是淚,嘴角還有一道血跡,她面前站著四個士兵,其中一個魯迪認得,是老兵維克托,在巡邏隊裡待了快十年,平時話不多,可喝酒的時候嗓門最大。

  維克托的手還攥著那女僕的胳膊,看見魯迪踹門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皺起眉頭。

  「魯迪?」維克托鬆開女僕的胳膊,轉過身來,「你幹什麼?」

  魯迪看見那女僕從維克托手底下掙脫出來,縮到牆角,抱著膝蓋,渾身發抖,她的衣服從肩膀撕到了腰際,露出裡面瘦削的鎖骨和一截蒼白的胳膊,她不敢看魯迪,只是低著頭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膝蓋上。

  魯迪忽然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,他說: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
  維克托把雙手攤開,聳了聳肩:「沒幹什麼。跟她聊聊天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士兵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乾,像是硬擠出來的。

  魯迪說:「聊天?她衣服都撕了。」

  維克托低頭看了一眼那女僕,又抬起頭看著魯迪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喝了半桶酒的人。

  他說:「魯迪,你聽我說。這女人是布勞恩的人。她吃布勞恩的,穿布勞恩的,住布勞恩的。布勞恩從我們身上颳了多少年油水,她跟著享了多少年福。布勞恩欠我們的,她替他還。」

  魯迪說:「布勞恩是布勞恩,她是她。」

  維克托笑了,笑得嘴角咧開,露出兩排黃牙,他說:「你替她說話?你替一個女僕說話?她平日裡穿的比你好,吃的比你飽,住的比你暖。你替她說話?」

  話音未落便轉過身,對著屋裡另外三個人說:「你們聽聽,魯迪要當英雄了。」

  那三個人都笑了。

  一個坐在床沿上的老兵把手裡半塊麵包往嘴裡一塞,拍了拍手站起來,朝魯迪走過去,邊走邊說:「把刀放下,回去睡覺,今天的事,就當沒看見,明天我們分了東西,各走各的,你還是你,我還是我。」

  魯迪沒退,他說:「你們不能這樣。」

  那個人停下腳步,臉上的笑容慢慢沒了,惡狠狠的回道:「那你想怎麼樣?你一個人,一把刀,想攔我們所有人?」

  魯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刀。

  那把刀是布勞恩倉庫里拿的,刀柄上還纏著舊布條,他忽然覺得那把刀很重,他攥了攥刀柄,把刀尖抬起來,對著維克托:「你們放開她。讓她走。」

  維克托的眉毛挑了一下,他看了看魯迪手裡的刀,又看了看魯迪的臉。

  魯迪的臉還是那張年輕的、帶點稚氣的臉,可他的眼睛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
  維克托見過的眼睛多了,有餓急了的、有喝醉了的、有拼了命的、有嚇破膽的。

  魯迪的眼睛不在這四樣裡面。

  維克托心裡有些意外,他本來以為魯迪就是個愣頭青,跟著哈根跑跑腿,沒什麼主見,可現在看來,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要拗。

  但維克托也知道,魯迪只有一個人。

  一個人一把刀,攔不住四個人,他往前邁了一步,又邁了一步,他手裡沒有武器,可他走得很穩,他走到魯迪面前,低頭看著那把刀,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魯迪。

  「魯迪,」

  他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「你才吃了幾天飽飯?你忘了布勞恩怎麼對我們的?那碗刷鍋水,你喝了半個月。卡爾的死,你還記得嗎?卡爾是誰打死的?是逃奴。逃奴往哪跑的?往南邊跑的。南邊是誰?是林恩的人。林恩是什麼人?是叛軍。你替這女人說話,你替南邊的人說話,你替誰說話呢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往魯迪身後掃了一眼,又補了一句,「你站在這兒,護著一個布勞恩的女僕。你覺得哈根看見了,他會怎麼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