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西門慶到了帥帳,讓書吏把昨日查到的帳目重新核對了一遍。
結果一看,他差點把茶盞摔了。
楊可世那一廂,昨日還差著三百人的空額,今日帳面上竟然一個不差,兵額滿員,糧餉對帳。
姚仲平那邊也是一樣,昨日還查出兵卒被私調去修宅子,今日那些兵卒全回來了,一個個灰頭土臉,明擺著是從工地上拉回來的。
西門慶把冊子往桌上一拍,冷笑了一聲:「好,好得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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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自己確實大意了。
自己一個外來的四廂都指揮使,想靠查帳扳倒那些老油條,還是太嫩了。
他連忙讓人把王稟和劉光世都叫來,問怎麼回事。
劉光世先到,聽了訊息,臉色便有些發白。
他搓著手說:「都指揮使有所不知,禁軍之間互相借兵,本就是常事。只要人數對得上,帳面上便查不出來。」
西門慶問:「楊可世和姚仲平從哪裡借的兵?」
劉光世說:「多半是從殿前司那些閒散廂里借的。東京禁軍號稱八十萬,真正能戰的不多,閒散廂倒有一大半。
那些人平日裡吃空餉慣了,只要給銀子,借幾個兵出去充數,誰也管不著。」
西門慶眉頭微皺。
他早該想到這一層。
禁軍積弊幾十年,吃空餉、借兵、挪用軍械,早就是公開的秘密。
楊可世的後台是种師道,種家在西軍里根基深厚,楊可世只要托人遞句話跟殿前司打個招呼,借幾百個兵來填帳,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姚仲平那邊更簡單,姚家本身就是將門,東京城裡認識的武官比他還多,借兵只是人情往來。
他原以為抓到了兩人的把柄,誰知一夜之間,窟窿便被補得乾乾淨淨。是他大意了。
王稟也到了,聽完之後沉吟道:「都指揮使,此事恐怕不是楊可世一個人能辦到的。要在一夜之間調動幾百兵丁填帳,沒有殿前司的人配合做不到。」
西門慶問:「你的意思是,殿前司有人在幫他們?」
王稟點頭:「高俅雖然不管龍神衛,可殿前司的其他幾個統制跟楊可世都有交情。童相那邊若不出面,這事便只能不了了之。」
西門慶沉思片刻,轉頭看向劉光世:「你說說看,有什麼法子能讓他們這個窟窿再露出來?」
劉光世眼珠一轉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「有了。都指揮使,您去求童樞密,讓他在樞密院放一句話,說近日要檢校全軍兵額。
只要這話一傳出去,那些借了兵給楊可世和姚仲平的人,為了自保,必定連夜把兵要回去。
到時候楊可世和姚仲平的帳面上便會再次空出來,您再查的時候,他們便無話可說了。」
西門慶想了想,這法子確實管用。
可怎麼讓童貫配合,是個問題。
童貫雖然收了他的藥,可讓他專門為自己放這句話,便等於在朝中公開站到自己這邊。
童貫願不願意為了他一個四廂都指揮使,去得罪种師道和姚家?
得找個由頭。
他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,忽然有了主意。
他讓人備了一份脈案,以替童貫複診的名義去了童府。
童貫正在後堂看摺子,聽說西門慶求見,倒也沒拒。
西門慶進來行了禮,先不提楊可世的事。
「下官前幾日見童相操勞國事,面色有些暗沉,想來是肝火偏旺,想替童相診診脈,開個方子調理一下。」
童貫看了他一眼,倒也沒有推辭,把手腕擱在桌上。
西門慶三指搭上去,診了片刻,說:「童相操勞過度,肝火上炎,兼有脾胃不和。下官開一副平肝和胃的方子,童相吃上幾日便好。」
說著提筆寫了一張方子,又從那藥箱裡取出幾粒布洛芬,說這個留著備用,萬一頭疼眩暈,服一粒便好。
童貫收了藥方和藥丸,臉色緩和了幾分,說:「你有心了。」
西門慶這才嘆了口氣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童貫問:「還有什麼事?」
西門慶說:「下官這幾日整頓龍神衛,遇到些難處,實在不知如何是好。」
童貫問什麼難處。
西門慶便把自己查帳的事簡略說了,說楊可世和姚仲平如何借兵填帳,如何上下串聯,自己在禁軍里沒有根基,說話沒人聽。
童貫聽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小子,繞了半天彎子,原來是來找老夫替你撐腰的。」
西門慶連忙拱手道:「童相明鑑。下官不敢欺瞞,實在是那幫驕兵悍將不把下官放在眼裡。
下官想請童相幫一個忙,在樞密院放一句話,說近日要檢校全軍。只要這話一出,下官便能抓住他們的把柄。」
童貫靠在椅背上,半眯著眼看他。
他早知道西門慶在龍神衛里吃了癟,也樂得看他在裡面折騰。
可他沒想到西門慶會這麼直接來找他。
這小子倒是會借勢。
他想了想,說:「行,老夫可以幫你放這個話。不過有一條。你整頓龍神衛,是為了來年跟老夫去攻打遼國。
你若是借老夫的話去報私仇,把龍神衛搞得烏煙瘴氣,到時候老夫唯你是問。」
西門慶當即跪下:「童相放心。下官整頓龍神衛,只是為了掃清積弊,讓將士們能上陣殺敵。來年北伐,下官願為先鋒。」
童貫點了點頭,讓他起來。又說:「這話老夫明日便讓人傳出去,你回去等著便是。
不過楊可世和姚仲平也不是好惹的,你拿了他們的把柄之後,打算怎麼辦?」
西門慶說:「下官只想讓他們聽話,不想趕盡殺絕。」
童貫笑了一聲:「你倒會做人。去吧。」
西門慶從樞密院出來,立刻讓人給王稟和劉光世傳話,說樞密院明日便有公文。
果然,第二日一早,童貫便以樞密使的名義發了一道令,說近日將檢校全軍。
這道令一下,那些借了兵給楊可世和姚仲平的人,立刻坐不住了。
當天下午,楊可世和姚仲平的營中便陸續有人被召回,一個晚上過去,他們好不容易補齊的兵額,又空出了幾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