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慶在院中站了片刻,確認人都走乾淨了,才回屋坐下。
石寶和趙元奴並未走遠,此刻已從後巷折回。
石寶朝西門慶抱拳道:「樓主臨危不亂,石寶佩服。」
西門慶擺擺手:「你我既是一樓之人,這些客套便免了。只是朱勔的手已伸到我們眼皮底下,蘇州分舵再這麼縮著,遲早被人連根拔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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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寶道:「樓主說的是。於四娘那邊,我已親自去過。她不敢再陽奉陰違。蘇州、杭州、金陵三分舵,從此都聽樓主號令。」
西門慶從石寶那裡出來後沒有急著回驛館,而是直接去了應奉局。
他需要給朱勔一個解釋。
朱勔果然已得了訊息,正坐在花廳里慢悠悠地逗一隻畫眉。
見西門慶進來,他放下鳥食,笑得意味深長。
「賢弟今日好忙。我聽底下人說,你在城北一處私宅里會客,還鬧出了點誤會?」
西門慶也不惱,逕自坐下,這才說道:「朱相公,明人不說暗話。我受太師密令,到江南還掛著追查黃文炳這一樁。那廝極可能已入了摩尼教。
我不能大張旗鼓地查,只能私下約見些三教九流的人物。今日這場誤會,倒也不怪你那些兵,只怪那地方選得偏僻了些。」
朱勔「哦」了一聲,問可要自己幫手。
西門慶擺手:「黃文炳此人狡詐,驚動不得。我派出去的人若動靜太大,這魚就滑了。還是先暗中追查著。」
朱勔笑道:「有什麼困難,賢弟開口便是。太師交代的事,就是我朱勔的事。」
說完這句漂亮話,他話鋒一轉,又擠眉弄眼道,「昨夜那四個丫頭,可還稱心?蘇州四嬌可是我調教多時的,旁人想要,我還捨不得給呢。」
西門慶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,拱手道:「朱相公割愛,小弟記在心裡。
朱勔哈哈一笑:「喜歡便好!賢弟是太師眼前的紅人,就是我朱勔的貴客,幾個美人算不得什麼。」
西門慶又催問借兵之事。
朱勔笑容不變,只推說花石兵還在太湖一帶清剿水匪,待他們回城便立刻點兵。
西門慶面上應下,心裡暗罵這老狐狸的兵怕是在湖上追風踩影,費保傳回的訊息,太湖上這幾天連個應奉局的兵影子都沒有。
他又故意說再等三日,若兵馬還調不齊,便得先回揚州向林御史復命。
朱勔連說賢弟放心,三日之內必定辦妥。
……
當晚,西門慶與石寶在一處喚作「玉露堂」的勾欄見了面。
這地方是石寶挑的,不在藏鶯樓,是擔心朱勔起疑心。
石寶包了二樓最裡頭的雅間,又叫了兩個唱曲的粉頭在外間彈唱。
西門慶一進門,石寶便先給他倒了杯酒,低聲道:「樓主,席姑娘的弟妹已經找到了,也都贖了身,如今已經讓人送去驛館。」
西門慶舉杯道:「辦得夠快。」
石寶道:「蘇州分舵別的不行,尋人還算有些法子。」
西門慶飲了半杯,問起黃文炳。
石寶放下酒杯,說:「黃文炳就在蘇州。他如今是摩尼教在蘇州的香主。我也是今日才確認。」
西門慶心裡一沉,臉上卻不動聲色。
他早知道黃文炳不簡單,卻沒想到此人一到江南便坐上了香主之位。
他問石寶:「有沒有機會把人拿住?」
石寶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樓主,此事我做不了。」
西門慶看著他,問:「為何?」
石寶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,低聲道:「摩尼教聖公方臘,曾救過我的命。這個人情我一直欠著,不能不還。若要我帶人去抓他的香主,我下不去手。」
西門慶沒有逼他,只點了點頭,說:「那我不難為你。抓人的事,我再想辦法。」
石寶聽了,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。
他又給西門慶斟了杯酒,說:「樓主體恤,屬下記著。」
兩人又喝了幾碗,絕口不再提黃文炳,只聊江南的風土和各州私鹽的來路。
石寶對鹽道竟也頗熟,哪段水路運私鹽最順,哪些鈔關能打點,哪些碼頭背後是應奉局的人,說得門兒清。
西門慶越聽越覺得此人是把好刀,只是刀柄還握在方臘那點舊情上。
他暗下決心,早晚得把石寶完全收過來。
從玉露堂出來已是二更天。
西門慶回到驛館,席美嬌早帶著兩個弟妹在院中等著。
兩個孩子不過十一二歲,身上新換的衣裳,臉上還有些怯。
席美嬌一見西門慶,便拉著弟妹跪下,連磕了三個頭,聲音發哽。
「大官人大恩大德,奴家弟妹今生便是大官人的奴才,來世做牛做馬,也要報大官人的恩情。」
西門慶將兩個人扶起來,又對席美嬌道:「大半夜的,地上涼,起來吧。」
席美嬌抹了把眼淚,臉上卻笑著。
西門慶又讓人把兩個小的領去屋裡歇著,給了他們幾匣子點心。
席美嬌千恩萬謝,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。
送走他們,西門慶沒去席美嬌房裡,而是去了凌月嬌那屋。
凌月嬌正坐在燈下擦一柄短刀,聽見門響也不抬頭,只用眼角瞟了一下,繼續擦她的刀。
見西門慶進來,她也不驚訝,只起身行了一禮,臉上照舊沒什麼表情。
西門慶在桌邊坐下,問她會不會武藝。
凌月嬌道:「會些粗淺功夫。教坊里教過幾套劍舞,只求好看。」
西門慶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問:「你對我,似乎很防備。」
凌月嬌垂下眼,說:「不敢。大人要什麼,奴家照做便是。」
西門慶笑了一下:「我要你真話。你身上有事。」
凌月嬌擦刀的手停了下來。
她抬起眼,那雙眼極靜,靜得發冷。
「大人若要我這身子,現在就可以拿去。反正早晚也是給人。我只有一個要求,給我個痛快便行。」
她說得極淡,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西門慶反倒不笑了,只問:「你母親的事,你還沒放下?」
西門慶已經從希美嬌那裡知道了她的身世。
凌月嬌手一僵,刀從指間滑了半寸,又穩穩握住。
她轉過身去,背對西門慶,聲音變得更冷。
「我親眼看見的。花石兵糟蹋了我娘,在路邊的破廟裡。那年我九歲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說道:「他們沒殺我,是嫌我太小,賣去教坊司還能換幾兩銀子。」
西門慶站起來,沒說話,只走到床邊,躺了下去。
凌月嬌轉過頭,有些意外。
西門慶閉著眼說:「今晚我就在這兒睡,你睡你的。」
凌月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把那柄短刀放在枕下,和衣在床尾側身躺下。
這一夜,西門慶真的什麼也沒做。
想要收復這個丫頭的心,自己還是需要一些耐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