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驛館,西門慶沒有立刻睡下,而是叫來趙元奴商量對策。
兩人都明白,從蘇州分舵對待他這個樓主的態度就能看出,自己已經無法掌控棋局了。
這可不是一個好訊息,西門慶覺得必須找個破局之法。
他又翻看了幾頁帳本,越看越覺得心驚。
若這帳本若坐實了,大通號不光是販私鹽,還牽扯著漕運、鈔關,甚至應奉局的軍餉。
真要查下去,這可真是一個驚天大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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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局越來越深了。」
趙元奴倒了杯熱茶遞給西門慶,輕聲說道,「錢清遠這帳本,恐怕半真半假。他拿出來的,是讓我們對付朱勔,絕對是不懷好意。」
西門慶接過茶喝了一口,說:「你說的沒錯,他是想讓我先跟朱勔鬥起來。這樣的老狐狸,每一步都算著。」
他合上帳本,繼續說道:「於四娘這個人,不能用了。她在藏鶯樓經營多年,不會連這點事情都辦不了。還沒辦就拒絕,這是態度和立場的問題。」
趙元奴坐下,托著腮看他: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於四娘擺明了不辦事。蘇州分舵若不能信,右護法又神龍見首不見尾,咱們在蘇州像被捂住了耳目的瞎子。」
西門慶放下茶盞,沉吟半晌,道:「既然躲不過,便去見一見那個右護法。」
趙元奴微微變色:「咱們直接見右護法,他會不會露面?」
西門慶道:「花滿樓立樓幾十年,規矩森嚴。花公公既然傳令牌給我,不是讓我當個泥塑木偶的。江南分舵有人不服,那便叫正主出來說話。如果他不露面,那這藏鶯樓,往後就不必再掛花滿樓的牌子。」
趙元奴見他神情不似玩笑,便不再多言,只說明日陪他同去。
次日午後,西門慶再赴藏鶯樓。
這次他沒有讓趙元奴陪上樓,只叫她在樓下吃茶聽曲。
於四娘見西門慶獨自前來,忙將他請進後堂。
西門慶也不拐彎,只道:「於舵主,你是這蘇州分舵的當家人。我今日來,只為一件事,讓右護法來見我。」
於四娘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,隨即笑道:「樓主說笑了。右護法大人行蹤不定,屬下如何能左右?平日裡只有他尋屬下,沒有屬下尋他的道理。」
西門慶盯著她,冷笑一聲,這才說道:「我既是樓主,有些事,不必問你能不能。你只替我傳句話。我只等一天。
明日此時,他若不來見我,揚州分舵便從花滿樓除名。到時候,你於四娘也不必再叫我樓主。我西門慶說話,從不給人改第二次。」
於四娘臉色驟變,額上沁出細汗,終於跪了下來。
「樓主息怒!屬下絕無不敬之心。只是右護法當真不常在江南。屬下盡力去尋。」
西門慶又惡狠狠地丟了一句:「找不到,你於四娘在蘇州城裡若還能安安穩穩開你的勾欄,便算我西門慶沒本事。」
說完起身便走,不再多看一眼。
趙元奴在樓下等他,見他那臉色,低聲道:「你當真要把江南分舵舍了?」
西門慶道:「我若不逼一下,這些舊人就永遠想著騎在我頭上。我給了他們一天,已經算是客氣。」
離開藏鶯樓,西門慶沒回驛館,徑直去了應奉局。
朱勔正與兩個幕僚在廳中看地圖,見他來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來。
「賢弟可算來了,我還當你在蘇州城樂不思蜀了呢。」
西門慶拱了拱手,說:「朱相公,我今日來,是問一個人。」
朱勔揮手讓幕僚退下,笑道:「什麼人值得賢弟親自跑一趟?」
西門慶道:「蘇秦。我來蘇州之前,林御史曾提過此人,說蘇州推官蘇秦為人清直,早年與他有舊。
林御史遇刺前也提過,想讓我得空去看看他。昨日我才知道,蘇秦已被朱相公下了大牢,聽說還與他兩個女兒有關?」
朱勔臉色微變,笑容卻仍掛在臉上:「賢弟有所不知,那蘇秦寫了反詩,又縱容家眷衝撞朝廷命官,本官依律拿他,半點不曾冤枉。」
西門慶哈哈一笑:「朱相公多慮了,我又不是來替他翻案的。只是林御史那邊,如今正得官家信重。
他既提了蘇秦,我若連個人都沒見到,回揚州不好交差。朱相公給個方便,讓我見一見,回去也好跟林御史說一聲。」
朱勔盯著西門慶看了一瞬,忽然又笑起來。
「賢弟既開了口,做哥哥的哪能不給面子。來人,帶西門統制去大牢。」
朱勔喚來一個姓胡的孔目,命他帶西門慶去大牢。
臨別時又叮囑那孔目:「好生照顧西門統制,別讓那犯人驚了統制。」
那胡孔目帶著西門慶進了應奉局后街的牢房。
牢房陰濕昏暗,霉氣沖鼻。
蘇秦被單獨關在最裡頭一間,手腳都上了重枷,身上囚衣破破爛爛,露出的皮肉上全是新舊交疊的鞭痕。
他靠在牆角,頭髮凌亂,已看不出半點推官模樣。
西門慶走到柵欄前,示意那心腹退後幾步,自己蹲下身,壓低聲音道:「蘇推官,我從揚州來,林御史讓我來看看你。」
蘇秦聞言,渾濁的眼裡起了絲波動,聲音沙啞:「林大人還記著蘇某?」
西門慶道:「林大人遇刺,此刻也躺在床上。我受他之託來蘇州查私鹽。你兩個女兒眼下已經脫險,如今藏在安全地方,你不用牽掛。」
蘇秦喉頭動了動,像是要說什麼,終究沒出聲。
西門慶繼續說:「你且忍幾日。朱勔拿你,不只因舊怨。你當年查過大通號的帳,對是不對?」
蘇秦瞳孔微縮,過了好一陣,才緩緩點了點頭。
西門慶低聲道:「好。我還會再來。你今日只喊冤,旁的不要說。」
他說完朝外頭道:「看過了,人還活著就好。」
隨即轉身出了牢房。
胡孔目守在門口,只是點頭哈腰。
西門慶又去拜會了朱勔,說蘇秦見到他幾乎沒怎麼說話,看來是對自己不太信任。
不過他的任務已經完成,能給林御史交差就行,管他說什麼呢。
朱勔又約西門慶留下來吃酒,西門慶推辭不過只好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