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慶與趙元奴從藏鶯樓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觀前街兩旁的鋪面次第掛起燈籠,行人漸少。
兩人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外走,剛拐上一座石橋,前方忽然一陣喧譁。
十幾個身穿短褐的漢子推搡著兩個賣藕的小販,嘴裡罵罵咧咧,說什麼「知府衙門的差也敢擋」。
路人紛紛避讓,擔子翻倒,藕段滾了一地。
西門慶護著趙元奴退到橋欄邊。
混亂中,有人擦著他的肩膀過去,飛快地往他手裡塞了一個紙團。
他不動聲色地捏緊,等那伙人過去了,才藉著橋頭燈籠的光掃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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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上只有一行小字:「今夜亥時,藏鶯樓天字號房,有人要見你。」
沒有落款。
趙元奴湊過來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這約的地方倒巧。」
西門慶將紙條收入袖中,說:「是巧。巧得我都不好不去了。」
他抬頭望了望不遠處那盞還亮著的紅燈籠。
藏鶯樓,蘇州分舵的地盤,對方敢把地方選在這裡,不是極蠢,便是極有把握。
回到驛館,兩人關了門。
西門慶把紙團重新展開,對著燈又看了一遍。
趙元奴抱臂靠在柱子上:「你就這麼去?萬一是朱勔設的套呢?」
西門慶道:「若是朱勔,不會繞這麼大彎子。他若想抓我,直接在應奉局動手便是。能在我回驛館的路上塞紙條,又約在藏鶯樓,說明對方不想驚動朱勔。」
趙元奴挑了挑眉:「那便去。我倒想看看,是誰膽子這麼大。」
亥時剛過,西門慶便帶著趙元奴又到了藏鶯樓。
於四娘親自迎到門口。
她見了趙元奴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些什麼。
趙元奴沖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,又比了個手勢。
於四娘會意,將二人引上三樓一間極僻靜的雅室。
那屋子臨著後巷,窗外便是黑沉沉的河道。
西門慶點了一個叫月奴的花魁在旁彈琵琶。
曲子剛起了個頭,門便被輕輕叩響。
一個青衣小帽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,朝西門慶拱了拱手,說了句:「山外青山樓外樓。」
西門慶不接,只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便又補了句:「錢塘潮水到蘇州。」
趙元奴在旁邊「噗嗤」笑了一聲。
西門慶朝月奴擺了擺手,花魁便抱著琵琶退了出去,順手把門掩上。
「坐。」
西門慶指了指對面的繡墩。
那人也不客氣,解了披風坐下。
他約莫四十四五歲,麵皮白淨,下頜蓄著短須,穿一身暗青團花緞袍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氣度。
他道:「西門統制見諒。在下錢清遠,忝居蘇州錢家之主。」
西門慶眉梢微動。蘇州錢家,吳越王錢鏐後裔,東南士族裡數一數二的門第。
雖已沒了王爵,可在蘇州城裡,便是朱勔也要給幾分薄面。
西門慶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:「錢家主費這麼大週摺約我,不會只為了報個名號吧?」
錢清遠笑了一下,道:「統制快人快語。那錢某便直說了。蘇推官家的兩個丫頭,如今在錢某府上。很安全。」
西門慶抬眸看他:「蘇麗虹和蘇麗雲?」
錢清遠點頭:「前夜她們從應奉局逃出來,正好撞上我錢家在城中的商隊。她們說,是統制放她們走的。
錢某原本還當統制與朱勔是一路貨色,如今看來,倒是我看走了眼。今晚約見,一為致謝,二為送份薄禮。」
西門慶沒有馬上接話。
對方一句話,既道明瞭自己手握蘇家姐妹這張牌,又點出了「看走了眼」,意思很清楚:你放人的把柄在我手裡,你若想翻臉,我隨時能讓你跟朱勔撕破臉。
這人是個下棋的老手。
他索性也把話挑明:「錢家主是來談合作的?」
錢清遠從袖中取出一冊藍布封面的帳本,輕輕推到西門慶面前。
「這是大通號近半年的私鹽帳。只此一本,便夠蘇州城裡掉十幾顆腦袋。統制奉命查鹽務,這東西於你,比一千兵馬還管用。」
西門慶接過帳本,就著燈翻了翻。
裡頭一筆筆數目觸目驚心,運鹽的船號、接頭的關隘、打點的官吏,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他合上帳本,卻不急著收起,只看著錢清遠:「錢家主把這麼要命的東西給我,想要什麼?」
錢清遠笑了笑,說:「錢家不要錢,也不要官。只求統制把這案子查到底,別讓有些人一手遮天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蘇推官若沉冤得雪,我錢家在蘇州便欠統制一個人情。這份人情,比銀子值錢。」
西門慶心中雪亮。
錢家與朱勔必是早有嫌隙。
蘇秦一倒,蘇州推官的位置便徹底落入朱勔一黨手中。
錢家不願坐以待斃,才找上自己。
他把帳本揣好,點頭道:「錢家主放心。這帳本,我今晚便讓人抄一份。你先回去,若有人問起,只說今夜從未見過我。」
錢清遠也不多留,起身一揖,從後門悄然離去。
西門慶推開門,讓趙元奴把於四娘叫來。
於四娘上樓時臉色已恢復如常。
西門慶將帳本放在她面前,說:「於四娘,這帳本,分舵能不能核實真假?」
於四娘只掃了一眼,便垂下眼去,說:「樓主見諒,蘇州分舵的能力,查些風月場上的事還成。鹽商私帳,牽扯太多,屬下不敢碰。」
西門慶看了她片刻,也不勉強,把帳本收了。
回驛館的路上,趙元奴走在他身後,忽然說:「這蘇州分舵,不對勁。」
西門慶「嗯」了一聲。
趙元奴道:「我今日才發現,於四娘待你這個樓主,客氣是客氣,可她看你的眼神,像在看個外人。江南的杭州、金陵、蘇州三個分舵,從來只認那一位。」
西門慶問:「哪一位?」
趙元奴壓低聲音:「右護法。花滿樓里,除了死去的老樓主,就屬左右兩位護法最神秘。江南三個分舵,都是右護法一手拉起來的。
樓主你雖接了令牌,可在這江南地界,至少有一半人,未必真認你。」
西門慶聽完,半晌沒說話。
他知道,花滿樓這盤棋,比自己想的還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