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道全親自配藥、熬藥、施針,西門慶則在一旁打下手。
天快亮時,林如海終於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,額上出了一層黏汗。
安道全長吁一口氣,說毒已拔了七八成,剩下的要將養半月。
西門慶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。
趙元奴湊到西門慶身邊,低聲道:「這安大夫還真有些道行。」
西門慶道:「沒道行,我也不會繞這麼大彎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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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道全給林如海施完最後一針,又留下三副外敷的方子,這才從內室退出來。
西門慶讓人帶他去廂房歇息,又讓趙元奴去溫一壺酒。
安道全喝了半壺熱酒,臉色緩過來些。
他這幾日奔波勞碌,臉色也不好看,只當西門慶要談診金,坐下便說:「診金便算了,你救巧奴出火坑,這份情我領。只是她人還在你這裡,什麼時候放?」
西門慶笑了笑,替安道全斟了杯茶,說:「安先生別急。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。只是我眼下還有一事相求。」
安道全狐疑地看他。
西門慶放下茶壺,壓低聲音:「我想請先生去青州,做我軍中的醫官。李巧奴跟你一道去,我在青州替你們安置宅院,落戶安家。你替我做事,我保你一世平安。」
安道全臉色微變,沉吟道:「我是大夫,只會看病。軍中的事,我不懂,也不想摻和。」
西門慶也不催,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,忽然說道:「安先生可知道,李巧奴在你眼裡是紅顏知己,在旁人眼裡是什麼?金陵城裡的潑皮、衙門裡的書辦、過往的鹽商,哪個不惦記?
我今日能把她贖出來,明日自然也有人能把她搶回去。你一個大夫,護得住她?她那名聲在外,你就算明媒正娶,在金陵城也難有你們安生日子。」
安道全神色微僵,過了片刻,低聲道:「我不過一個郎中,又不與人結仇。」
西門慶笑了一聲,說:「這亂世里,從不結仇的人,才最容易被人生吞活剝。」
安道全額頭微微見汗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反駁的話。
李巧奴不知什麼時候從側門走了進來,原是來找西門慶討個說法,聽見這番話,竟先一步軟了。
她走到安道全身旁,輕輕扯了扯他袖子:「官人,西門大人說得在理。我在金陵待了這些年,什麼腌臢事沒見過。與其在這裡提心弔膽,不如跟他去青州。那邊人生地不熟,倒沒人知道我的過去。」
安道全見她紅了眼眶,心就軟了。
他終究是個大夫,不是能跟人拼命的狠角色。
沉默半晌,他長嘆一聲,說:「罷了。我跟你去青州。」
西門慶聞言大笑道:「我若苛待她,你也饒不了我。放心,到了青州,我讓人給你們收拾一處兩進的宅子,吃穿用度都算我的。」
西門慶也不含糊,當即便讓趙元奴喚來兩個隨從,叫他們明日一早就護送安道全與李巧奴回青州。
又寫下一封親筆信,讓隨從交給吳月娘,囑她替安大夫尋個安靜宅院,不可叫人怠慢了。
安道全臨行前又去給林如海診了一次脈,說毒已無礙,只需按方調養。
林如海靠在枕上,朝他微微點頭致謝。
西門慶讓隨從將人送出城,這才折回林如海房中。
林如海已經能開口說話了。
他見西門慶進來,讓管事扶他坐起來。
西門慶見禮後坐下,先轉達了賈母的問候,又說起林黛玉在青州養病的事,說她的身體已經大有好轉,自己正在備藥,至多一年便能根治。
林如海聽到這話,灰敗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血色,連聲道:「若能如此,我便是死也瞑目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大人切莫說這些喪氣話。林姑娘還等著大人去青州看她呢。」
林如海苦笑:「我這一身老病,能拖幾年還未可知。」
西門慶便趁機把話頭引到鹽務上。
「林大人,我這次來揚州,是奉太師之命協查鹽務。如今大人遇刺,線索反倒更清楚了。我想問一句,這揚州的私鹽,到底猖獗到什麼地步?」
林如海咳了兩聲,抬手讓西門慶把門掩上。
他低聲道:「有鹽商明面領著官引,暗地裡卻把鹽引轉賣,或夾帶私鹽。更有些鹽梟,連官引都不放眼裡,直接跟官船勾結,把鹽銷往江南各府。
這其間,不只地方官府分潤,怕是京里也有大人物收了銀子。我此番遇刺,多半便是查到了不該查的人。」
西門慶又說:「林大人遇刺,刺客刀上淬的毒與尋常不同,倒是像山野邪教的手段。下官正疑心,是有人跟摩尼教勾結,怕大人查出端倪,便先下了手。」
林如海聞言,神色微凝,好一會兒才緩緩道:「我也想過。只是摩尼教遠在睦州,怎會與揚州鹽商扯上關係?」
西門慶道:「大人莫忘了,私鹽若要北運,必經運河水道。揚州是鹽場總匯,各地鹽梟都在這裡出貨。摩尼教發展教眾,最缺的是錢糧,而私鹽最來錢。兩者聯手,各取所需。大人查鹽查到他們命脈上,他們自然要殺你滅口。」
林如海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「你說得有理。只是揚州城裡,我手裡只有鹽檢司和按察分司的幾十名差官,真要動手拿人,杯水車薪。若去調兵,須得朱勔的應承。他人在蘇州,手裡管著應奉局,有一支二千人的官兵可供排程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西門慶,「你此番南下,既奉太師之命查案,不如親自去一趟蘇州。朱勔此人好排場,也重利,你只以公務為名去探探他。若他肯出兵,搜捕鹽梟和邪教便多了幾分勝算。」
西門慶道:「大人安心養傷,朱勔那邊,我去會會他。」
林如海點點頭,又嘆道:「太平盛世,誰想到連鹽道上都浸著血。你此去蘇州,務必小心。」
西門慶起身告辭,轉身出了衙門。
趙元奴正在官轎旁等他,見了他的神色,低聲問:「去蘇州?」
西門慶點頭,翻身上馬,說:「先去會會那個靠花石綱起家的朱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