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慶與趙元奴離了揚州,沿運河南下。
這一路,趙元奴仍是一副商婦打扮,只是比在江州時更懶散幾分,整日倚著車窗,不是剝桔子便是拿話撩西門慶。
西門慶心情卻不如她輕鬆。
林如海那番話,像塊石頭壓在心頭。揚州鹽梟、摩尼教、朱勔,這三股線纏在一起,還不知要牽出多大的魚來。
西門慶帶著趙元奴沿運河南下,不日便到了太湖地界。
趙元奴見他一路盯著湖面出神,忍不住問:「你莫不是又打什麼主意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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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門慶笑而不答,只讓船家把船往湖中深處劃。
趙元奴忽然緊張起來,說太湖上水匪多,你這麼招搖,也不怕出事。
西門慶道:「就怕他們不來。」
說著他從袖中取出那張半截面具,往臉上一扣。
趙元奴是頭一回見他以「西門吹雪」的身份行事,瞪大了眼睛,說你到底還有多少副面孔。
趙元奴奇道:「不是說去蘇州麼?怎麼在太湖邊上停下了?」
西門慶道:「你不懂。太湖這地方,水路比官道有用。要會朱勔,先得在水上留條後路。」
他說著從包袱里取出那張半截面具,又換了一身玄色勁裝。
趙元奴見他這般打扮,先是一怔,隨即掩嘴笑道:「原來西門大官人還兼著梁山西門元帥的差。你就不怕我回東京告你一狀?」
西門慶淡淡道:「你已是我的人了,要告,也得分清哪頭炕熱。」
趙元奴啐了他一口,卻也乖乖替他望風。
西門慶讓隨從留在岸邊,只與趙元奴駕了一條烏篷小船,慢悠悠駛入太湖。
行了半日,太陽西斜時,忽聽一聲哨響,七八條快船從兩側葦叢中鑽出,將烏篷船團團圍住。
當先一條船頭立著個赤須黑臉的大漢,手提一桿魚叉,正是赤須龍費保。
他身後還站著三人,生得各具異相,正是捲毛虎倪雲、太湖蛟卜青、瘦臉熊狄成。
費保叉腰喝道:「此湖是我管,此路是我開!要從此處過,留下買路財!」
西門慶不慌不忙,走到船頭,朗聲道:「我若不給呢?」
費保大怒,魚叉一挺便要跳幫。
西門慶腳下一動,身形如鬼魅般掠過水麵,眨眼間便落到了費保船上。
費保嚇了一跳,魚叉橫掃,西門慶側身避過,探手一抓便扣住了叉杆。
倪雲、卜青、狄成齊聲發喊,各持兵刃撲來。
西門慶以一敵四,凌波微步在狹小船頭騰挪不定,拳腳所到之處,四人的兵器不是脫手便是折成兩截。
不過十來招,四人便被他逼到了船尾,退無可退。
西門慶這才收了手,笑道:「四位好漢,在下樑山西門吹雪。今日此來,不是與你們廝殺的,是來與你們共謀大事的。」
費保四人臉色齊變。
太湖雖在江南,梁山西門吹雪的大名卻早已如雷貫耳。
費保將手裡的鐵槍往船頭一頓,驚疑道:「你果真是梁山之主西門吹雪?如何會到太湖來?」
西門慶哈哈一笑,說:「我若是尋常客商,你們早該動手了。既知我名號,便該知我不是來送死的。怎麼,不請我入寨喝碗魚湯?」
費保與三人對視一眼,終是放下兵刃,將西門慶和趙元奴引進了太湖深處的寨子。
那寨子設在湖心一處蘆葦密布的小島上,木屋水柵,頗成規模。
費保讓人擺下酒席,四人輪流敬酒。
酒過三巡,西門慶擱下酒碗,開門見山:「我此番南下,不全是遊山玩水。太湖是江南水路咽喉,我想跟四位好漢結個盟。」
倪雲笑道:「我兄弟四人守著一片水泊,無根無基,元帥莫不是要拉我們上梁山?」
西門慶搖頭,將來意說了,要四傑留在太湖,替他暗地裡經營水師,操練船隻,為將來南北水軍連成一線做準備。
費保放下酒碗,長嘆一聲:「不瞞元帥,我等也早有此心。只是近一年來,朱勔那廝藉著應奉局的名頭,在蘇州、湖州四處清剿水面勢力。
光這太湖上,原先十幾股勢力,如今只剩七八股。我們也是勉力支撐。若再不想辦法,最遲明年開春,這太湖便沒有我兄弟四人的容身之處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所以你們更要抱團。太湖各股勢力不相統屬,朱勔才好一個個啃。若有人出來把各寨收攏了,他再想動,便得先看看合不合算。」
卜青插嘴道:「元帥說得輕巧。我們幾個論武藝還行,論名望,太湖那幫人誰肯服?」
西門慶笑道:「有梁山在後頭撐腰,還怕沒人服?我修書一封,你們派人送去梁山,晁天王自會派一支精銳水師南下,幫你們把太湖水面掃一遍。
等太湖一統,你們便是這裡唯一的水寨。到那時,朱勔若想動你們,先得問我梁山水師答不答應。」
四人眼睛都亮了起來。
費保當即起身,領著三個兄弟跪倒在地:「若得梁山相助,我四人性命便是元帥的!」
西門慶將四人扶起,又親自寫了封書信,用了梁山暗語,將東山酒店的接頭之法也一併告知。
他對費保道:「你們抓緊造船備糧。等梁山水師一到,太湖便只能有一個主人了。」
費保連聲應下,又讓倪雲送西門慶二人出湖。
次日清晨,西門慶與趙元奴繼續南下。
兩日後,他們終於到了蘇州。
人剛進城,便有兩名青衣小吏迎上來,恭恭敬敬地遞了帖子,說朱大人聽說西門統制南下,特命小的在此等候。
西門慶與趙元奴對視一眼,心說這朱勔果然耳目靈便。
他隨小吏來到蘇州應奉局。那應奉局修得比揚州府衙還氣派,門前石獅便有兩人高,階下甲士環立。
進了正廳,一個四十來歲、面白微胖、笑眼彎彎的官員已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,上來便拉西門慶的手。
「賢弟!你怎的今日才來!早前便接到老太師的信了,說你要來江南辦差,我就日日盼著。快請上座!」
西門慶面上堆笑,心裡卻把這笑面虎從頭到腳掂量了一遍。
他知道朱勔是蔡京最得用的門客之一,靠花石綱爬上蘇州第一權貴,手狠心黑,吃人不吐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