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門慶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收,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,茶水濺出來打濕了祝朝奉的衣袖。
他盯著祝朝奉,狠狠說道:「既然祝老先生捨不得一個武教師,那便不用再談了。
兒子和教師,你挑一個帶走。另一個,便按衝撞朝廷命官、聚眾鬧事的罪名,發配沙門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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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朝奉的身子猛地一晃,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瞬間沒了血色。
他原想著兒子不過是在勾欄里掀了幾張桌子,頂多賠些銀子了事,沒想到西門慶輕飄飄一句「衝撞朝廷命官」便把罪名抬到了要命的高度。
祝彪是有官身的人嗎?
顯然不是。
西門慶是五品統制,當朝新貴,真要咬著這個罪名不放,一個「藐視朝廷命官」便夠祝彪吃不了兜著走,發配流放都不算重。
「統制大人!老朽應了!老朽應了!」
祝朝奉的膝蓋一軟,人已經跪了下去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欒教師便讓給統制大人,只求大人高抬貴手,饒小兒一條生路!」
西門慶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,低眼瞧著這個方才還滿口拒絕的祝家莊主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「祝老先生,現在想通了?晚了。方才本官給你開的是兩個條件,你不答應。如今可是要變一變了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,「第一,欒廷玉歸我。第二,三千兩白銀的罰銀,一文不能少。第三嘛!」
他故意頓住了,祝朝奉跪在地上仰著頭,喉結上下滾動,眼中已滿是驚恐。
西門慶不緊不慢地開口:「本官看上了扈家莊的扈三娘,預備納她為妾。你祝家與扈家的婚約,即刻退了。婚書還回扈家,兩家從此再無瓜葛。」
祝朝奉渾身一震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生生抽了一鞭子。
扈三娘是他給祝彪定下的正妻,三莊聯防里祝扈兩家的聯姻是重要一環。
退了婚,祝家在獨龍崗的體面便碎了一半,扈家那邊多年的盟約也就此動搖。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西門慶已經端起了茶盞,那是端茶送客的姿勢。
「話已至此,祝老先生回去好好想想。三日之內,本官要看到欒廷玉的人、三千兩銀子和退婚文書。三樣缺一樣,令公子便從清河縣大牢直接押去沙門島。」
西門慶呷了一口茶,語氣平淡如常,像是在說一件極不費力的小事。
祝朝奉失魂落魄地出了西門府,站在門口被風一吹,整個人竟打了個趔趄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西門府那兩扇朱漆大門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隨即又被深深的無奈壓了下去。
西門慶這頭猛虎他惹不起,可這三樣東西若全數奉上,祝家的臉面便丟到了泥里。
他不甘心,當即便讓隨從備車,直奔東平府而去。
他要告狀,要請知府程萬里替他做主。
可西門慶早料到這一手。
祝朝奉動身時,他也換了身便服,快馬加鞭趕去了東平府。
西門慶比祝朝奉早半日到了東平府。
他如今是青州兵馬統制,論品級跟程萬里平起平坐,京營禁軍京東東路的兵馬名義上都歸他節制。
這個身份,他在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怎麼用。
程萬里聽說西門慶到訪,親自迎出二門,臉上笑得比上回在清河縣時真誠了不知多少倍。
他拉著西門慶的手便往花廳走,連聲賀道:「統制大人高升,本官本該早些登門道賀,不想統制大人倒先來了。快請快請,本官已讓廚房備了酒菜,今晚務必賞光。」
西門慶笑著回禮,寒暄了幾句便落了座。
他環顧四周,董平的位子空著,便隨口問了一句董都監怎麼沒來。
程萬里臉色微微一滯,乾笑著說董都監今日身子不適,在府中休養,改日再向統制賠罪。
西門慶心中冷笑,董平這小子是故意避而不見。
青州兵馬統制節制京東東路兵馬,他這個東平府兵馬都監名義上正是自己的下屬。
董平從前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,如今身份倒轉,他拉不下臉來,便索性稱病。
西門慶也不揭破,只與程萬里敘了敘青州防務和京東東路的軍務,又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。
程萬里最近在童貫的信里把西門慶的來龍去脈摸得門兒清,哪還有半分上回在鄆城時的不冷不熱。
西門慶也不客氣,坐下便將祝彪在清河縣鬧事、自己如何處置、祝朝奉如何不肯服氣的事簡略說了一遍。
末了他還補了一句:「祝家莊一個小小的莊主,縱容兒子衝撞朝廷命官,還意圖拿銀子擺平此事,又揚言要告到本官頭上。
本官今日來,便是想跟程相公通個氣,免得那祝朝奉來告狀時,程相公不知內情。」
程萬里聽完臉色一沉,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擱。
「這祝朝奉好大的膽子!統制放心,他若不來便罷,來了本官定不給他好果子吃。這種仗著祖上幾畝薄田便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刁民,就該狠狠整治!」
第二天一早,祝朝奉果然來了。
他先托人給程萬里遞了一千兩銀票,程萬里看都沒看,當場將銀票摔回那人臉上,怒道:「收了你的銀子,本官這烏紗還要不要了!把那祝朝奉給本官帶上堂來!」
祝朝奉被兩個差役押上堂時還抱著一絲希望,等看見程萬里鐵青的面色時心便涼了半截。
更讓他兩腿發軟的是,西門慶也到了,程萬里竟還讓差役搬了把椅子請西門慶在堂上坐下。
西門慶一落座,祝朝奉連最後一點念想也斷了。
程萬里拍響驚堂木:「祝朝奉,你縱子行兇,公然在勾欄行兇鬧事,衝撞朝廷命官,還敢托人向本官行賄,企圖買通官府!
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!來啊,給本官先打二十大板,讓他醒醒神!」
祝朝奉連喊冤都來不及,便被兩個差役按翻在地,噼里啪啦二十大板拍在屁股上。
祝朝奉雖也是個練家子,可畢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,這二十板子挨完,屁股上早已皮開肉綻,疼得他趴在地上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他抬起頭,正對上西門慶那張似笑非笑的臉,只聽西門慶溫和地說:「祝老先生,下官昨兒說的那三樣東西,不知你想清楚了沒有?」
祝朝奉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裡,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
他咬著牙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統制大人,老朽……老朽這就回去辦。」
說完也不用差役扶,顫巍巍地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出了府衙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