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後來趙佶語氣里滿是惋惜,說要是西門慶能在東京城陪他說說話就好了。
床底下西門慶聽著這番話,心中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他此時側身蜷在裡面,鼻尖離床板只有幾寸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趙佶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隔著床板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佶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。
從蔡京正在修的艮岳聊到李邦彥新填的詞,從高俅前幾日獻上的蹴鞠隊聊到朝堂的趣事。
李師師笑盈盈地應著,聲音依舊從容,絲毫沒有床底下藏著個大男人的慌亂。
「今日陪官家說了這許多話,看官家倒是有些乏了,妾身讓丫鬟去溫一壺參茶來解解酒。」
說罷,她起身去吩咐丫鬟,袖子不經意地拂過趙佶面前的酒杯,指尖一枚藏在指縫裡的藥丸無聲無息地滑入酒中,瞬間便溶得無影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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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,趙佶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語速也越來越慢,最後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。
李師師輕輕喚了兩聲官家,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確認他已人事不省,這才快步走到床前掀開床單,壓低聲音道:「樓主,出來吧。」
西門慶從床底爬出來,髮髻也蹭歪了,模樣頗為狼狽。
他站起身看向榻上,趙佶仰面躺在錦被裡,面色安詳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,像是做了個美夢。
他不由得多看了李師師一眼。
給皇帝下藥,這女人的膽子比他想像的還大。
李師師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樓主不必擔心,這是花滿樓秘制的安神香,對身體無害,官家睡醒只會覺得神清氣爽。
話音剛落,外間便傳來丫鬟極輕的叩門聲,壓著嗓子說幾位公公在樓下候著,請官家回宮。
西門慶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下看了一眼,樊樓門口站著四個衣甲鮮明的禁軍護衛。
硬闖是闖不出去的,翻牆也逃不過禁軍的耳目。
正說著話,方才那個丫鬟推門進來,垂手稟道:「大家,側間已經備好了。」
李師師點了點頭,那丫鬟便輕手輕腳地走到榻前,開始替趙佶寬衣解帶。
西門慶看了李師師一眼,李師師低聲解釋道,每次趙佶來都是如此,藥倒之後由丫鬟代勞,趙佶醒來後從不懷疑,只當是自己酒後放縱。
西門慶看著那丫鬟熟練的動作,腦中忽然靈光一閃,問她可有丫鬟的備用衣裳。
李師師愣了一下,隨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,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套嶄新的丫鬟衣裙,又從梳妝檯上拿了些脂粉炭墨過來。
西門慶接過衣裙走到屏風後面,將身上沾滿灰塵的錦袍脫下來,三兩下便換上了那套丫鬟衣裳。
這衣裳原是給樊樓里體面丫鬟備的,穿在他身上稍顯緊窄,裙擺也短了一截,好在夜裡燭光昏暗,不細看倒也矇混得過去。
他又對著銅鏡將臉塗成丫鬟模樣,抹了些脂粉遮住稜角,畫細了眉毛,又往顴骨上撲了些暗粉讓臉型顯得柔和些。
李師師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,說樓主這易容術當真出神入化,若不是親眼看著,她絕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高挑丫鬟便是方才那個威風凜凜的西門都監。
李師師又親自替他將髮髻重新挽了個丫鬟的樣式,簪上兩支素銀簪子,又往他領口灑了些茉莉香露,這才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,點了點頭。
一切準備妥當,李師師端起丫鬟捧來的茶盤交給西門慶,讓他跟在自己身後,推門走了出去。
門口兩個護衛見她出來連忙躬身行禮,李師師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,隨口說了句官家乏了正在小憩,她去廚房讓人備些醒酒湯,片刻便回,讓他們好生守著門,誰也不許進去打擾。
兩個護衛連聲應是,目光只是在李師師身後那個低著頭的丫鬟身上掃了一下便移開了。
李師師身邊的丫鬟個個生得標緻,這個不過是身量高挑了些,有什麼好奇怪的。
護衛沒有多問,退後一步讓開了路。
西門慶跟在李師師身後穿過樓道,下了樓梯,一直走到三樓一間僻靜的雅間門口。
李師師推開門讓他進去,說了句樓主在此稍候,便轉身匆匆上了樓。
西門慶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伸手摸了摸頭頂的雙丫髻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。
堂堂東平府兵馬副都監、梁山泊大寨主,躲在花魁床底下真是活久見了。
這還不算,他又扮成丫鬟從禁軍眼皮子底下溜出來,這事若是傳出去,他西門慶這張臉算是徹底不用要了。
卻說李師師回到四樓房間,她的丫鬟已經從床上起身,重新換好了衣裳,又將凌亂的床鋪整理得像是剛剛發生過什麼的樣子。
李師師換了一件寢衣,把頭髮弄亂,這才輕輕推了推趙佶的肩膀,柔聲喚道官家該醒了。
趙佶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眼前鬢髮散亂的佳人,又摸了摸自己的後腰,臉上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。
李師師紅著臉替他整理衣襟,說道:「官家龍精虎猛,妾身實在招架不住。」
趙佶哈哈大笑,又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,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。
李師師替他理好衣襟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隨口提了一句。
「聽說西門慶最近來東京公幹,也不知他最近有沒有新作的詩。」
趙佶被這話提醒了,拊掌說明日便擬旨宣他進宮,問問他在清河縣這些日子可有新作。
李師師笑著扶他起身,將他送到密道入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道盡頭,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轉身吩咐丫鬟去把西門慶重新請上樓來。
趙佶走後不久,丫鬟便推門進來,將西門慶重新請上了四樓。
李師師已經換回了那身月白羅衫,正坐在琴案旁等他,見他進來便起身行了一禮,口中稱樓主受驚了,又親自替他斟了一盞茶。
西門慶接過茶盞在她對面坐下,看著她那雙清冷從容的眼睛,沒有急著開口。
今晚的遭遇讓他徹底看清了一件事。
花太監留下的這筆遺產,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龐大,也更加危險。